安卓下载
IOS下载
手机访问 MAP TAG RSS

家第一章至第二十章

时间:2018-05-16 10:02:40 ?? 阅读: 次 ?? 来源: 看盟文学


作者:巴金

  正文第一章


风刮得很紧,雪片像扯破了的棉絮一样在空中飞舞,没有目的地四处飘落。左右两边墙脚各有一条白色的路,好像给中间满是水泥的石板路镶了两道宽边。

  街上有行人和两人抬的轿子。他们斗不过风雪,显出了畏缩的样子。雪片愈落愈多,白茫茫地布满在天空中,向四处落下,落在伞上,落在轿顶上,落在轿夫的笠上,落在行人的脸上。

  风玩弄着伞,把它吹得向四面偏倒,有一两次甚至吹得它离开了行人的手。风在空中怒吼,声音凄厉,跟雪地上的脚步声混合在一起,成了一种古怪的音乐,这音乐刺痛行人的耳朵,好像在警告他们:风雪会长久地管治着世界,明媚的春天不会回来了。

  已经到了傍晚,路旁的灯火还没有燃起来。街上的一切逐渐消失在灰暗的暮色里。路上尽是水和泥。空气寒冷。一个希望鼓舞着在僻静的街上走得很吃力的行人--那就是温暖、明亮的家。

  “三弟,走快点,”说话的是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一手拿伞,一手提着棉袍的下幅,还掉过头看后面,圆圆的脸冻得通红,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在后面走的弟弟是一个有同样身材、穿同样服装的青年。他的年纪稍微轻一点,脸也瘦些,但是一双眼睛非常明亮。“不要紧,就快到了。……二哥,今天练习的成绩算你最好,英文说得自然,流利。你扮李医生,很不错,”他用热烈的语调说,马上加快了脚步,水泥又溅到他的裤脚上面。“这没有什么,不过我的胆子大一点,”哥哥高觉民带笑地说,便停了脚步,让弟弟高觉慧走到他旁边。“你的胆子太小了,你扮‘黑狗’简直不像。你昨天不是把那几句话背得很熟吗?怎么上台去就背不出来了。要不是朱先生提醒你,恐怕你还背不完嘞!”哥哥温和地说着,没有一点责备的口气。觉慧脸红了。他着急地说:“不晓得什么缘故,我一上讲台心就慌了。好像有好多人的眼光在看我,我恨不得把所有的话一字不遗漏地说出来……”一阵风把他手里的伞吹得旋转起来,他连忙闭上嘴,用力捏紧伞柄。这一阵风马上就过去了。路中间已经堆积了落下来未融化的雪,望过去,白皑皑的,上面留着重重叠叠的新旧脚迹,常常是一步踏在一步上面,新的掩盖了旧的。

  “我恨不得把全篇的话一字不遗漏地背了出来,”觉慧用刚才中断了的话接着说下去;“可是一开口,什么话都忘掉了,连平日记得最熟的几句,这时候也记不起来。一定要等朱先生提一两个字,我才可以说下去。不晓得将来正式上演的时候是不是还是这样。要是那时候也是跟现在一样地说不出,那才丢脸嘞!”孩子似的天真的脸上现出了严肃的表情。脚步踏在雪地上,软软的,发出轻松的叫声。

  “三弟,你不要怕,”觉民安慰道,“再练习两三次,你就会记得很熟的。你只管放胆地去做。……老实说,朱先生把《宝岛》改编成剧本,就编得不好,演出来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成绩。”

  觉慧不作声了。他感激哥哥的友爱。他在想要怎样才能够把那一幕戏演得好,博得来宾和同学们的称赞,讨得哥哥的欢喜。他这样想着,过了好些时候,他觉得自己渐渐地进入了一个奇异的境界。忽然他眼前的一切全改变了。在前面就是那个称为“彭保大将”的旅馆,他的老朋友毕尔就住在那里。他,有着江湖气质的“黑狗”,在失去了两根手指、经历了许多变故以后,终于找到了毕尔的踪迹,他心里交织着复仇的欢喜和莫名的恐怖。他盘算着,怎样去见毕尔,对他说些什么话,又如何责备他弃信背盟隐匿宝藏,失了江湖上的信义。这样想着,平时记熟了的剧本中的英语便自然地涌到脑子里来了。他醒悟似地欢叫起来:“二哥,我懂得了!”觉民惊讶地看他一眼,问道:“什么事情?你这样高兴!”

  “二哥,我现在才晓得演戏的奥妙了,”觉慧带着幼稚的得意的笑容说。“我想着,仿佛我自己就是‘黑狗’一样,于是话自然地流露了出来,并不要我费力思索。”

  “对的,演戏正是要这样,”觉民微笑地说。“你既然明白了这一层,你一定会成功的。……现在雪很小了,把伞收起来罢。刮着这样的风,打伞很吃力。”他便抖落了伞上的雪,收了伞。觉慧也把伞收起了。两个人并排走着,伞架在肩上,身子靠得很近。

  雪已经住了,风也渐渐地减轻了它的威势。墙头和屋顶上都积了很厚的雪,在灰暗的暮色里闪闪地发亮。几家灯烛辉煌的店铺夹杂在黑漆大门的公馆中间,点缀了这条寂寞的街道,在这寒冷的冬日的傍晚,多少散布了一点温暖与光明。

  “三弟,你觉得冷吗?”觉民忽然关心地问。

  “不,我很暖和,在路上谈着话,一点也不觉得冷。”

  “那么,你为什么发抖?”

  “因为我很激动。我激动的时候都是这样,我总是发抖,我的心跳得厉害。我想到演戏的事情,我就紧张。老实说,我很希望成功。二哥,你不笑我幼稚吗?”觉慧说着,掉过头去望了觉民一眼。

  “三弟,”觉民同情地对觉慧说。“不,一点也不。我也是这样。我也很希望成功。我们都是一样。所以在课堂上先生的称赞,即使是一句简单的话,不论哪一个听到也会高兴。”

  “对,你说得不错,”弟弟的身子更挨近了哥哥的,两个人一块儿向前走着,忘却了寒冷,忘却了风雪,忘却了夜。

  “二哥,你真好,”觉慧望着觉民的脸,露出天真的微笑。觉民也掉过头看觉慧的发光的眼睛,微笑一下,然后慢慢地说:“你也好。”过后,他又向四周一望,知道就要到家了,便说:“三弟,快走,转弯就到家了。”

  觉慧点了点头,于是两个人加速了脚步,一转眼就走入了一条更清静的街道。

  街灯已经燃起来了,方形的玻璃罩子里,清油灯的光在寒风中显得更孤寂,灯柱的影子淡淡地躺在雪地上。街中寥寥的几个行人匆忙地走着:留了一些脚印在雪上,就默默地消失了。深深的脚迹疲倦地睡在那里,也不想动一动,直到新的脚来压在它们的身上,它们才发出一阵低微的叹声,被压碎成了奇怪的形状,于是在这一白无际的长街上,不再有清清楚楚的脚印了,在那里只有大的和小的黑洞。

  有着黑漆大门的公馆静寂地并排立在寒风里。两个永远沉默的石狮子蹲在门口。门开着,好像一只怪兽的大口。里面是一个黑洞,这里面有什么东西,谁也望不见。每个公馆都经过了相当长的年代,或是更换了几个姓。每一个公馆都有它自己的秘密。大门上的黑漆脱落了,又涂上新的,虽然经过了这些改变,可是它们的秘密依旧不让外面的人知道。走到了这条街的中段,在一所更大的公馆的门前,弟兄两个站住了。他们把皮鞋在石阶上擦了几下,抖了抖身上的雪水,便提着伞大步走了进去。他们的脚步声很快地消失在黑洞里面。门前又恢复了先前的静寂。这所公馆和别的公馆一样,门口也有一对石狮子,屋檐下也挂着一对大的红纸灯笼,只是门前台阶下多一对长方形大石缸,门墙上挂着一副木对联,红漆底子上现出八个隶书黑字:“国恩家庆,人寿年丰。”两扇大门开在里面,门上各站了一位手执大刀的顶天立地的彩色门神。

  ------------------


正文第二章

?


风止了,空气还是跟先前一样地冷。夜来了,它却没有带来黑暗。上面是灰色的天空,下面是堆着雪的石板地。一个大天井里铺满了雪。中间是一段垫高的方形石板的过道,过道两旁各放了几盆梅花,枝上积了雪。

  觉民在前面走,刚刚走上左边厢房的一级石阶,正要跨过门槛进去,一个少女的声音在左上房窗下叫起来:“二少爷,二少爷,你们回来得正好。刚刚在吃饭。请你们快点去,里头还有客人。”说话的婢女鸣凤,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脑后垂着一根发辫,一件蓝布棉袄裹着她的苗条的身子。瓜子形的脸庞也还丰润,在她带笑说话的时候,脸颊上现出两个酒窝。她闪动着两只明亮的眼睛天真地看他们。觉慧在后面对她笑了一笑。

  “好,我们放了伞就来,”觉民高声答道,并不看她一眼就大步跨进门槛去了。

  “鸣凤,什么客?”觉慧也踏上了石阶站在门槛上问。“姑太太和琴小姐。快点去罢,”她说了便转身向上房走去。

  觉慧望着她的背影笑了一笑,他看见她的背影在上房门里消失了,才走进自己的房间。觉民正从房里走出来,便说:“你在跟鸣凤说些什么?快点去吃饭,再晏点恐怕饭都吃完了。”觉民说毕就往外面走。

  “好,我就这样跟你去罢,好在我的衣服还没有打湿,不必换它了,”觉慧回答道,他就把伞丢在地板上,马上走了出来。

  “你总是这样不爱收拾,屡次说你,你总不听。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觉民抱怨道,但是他的脸上还带着笑容。他又回转身走进房去拾起了伞,把它张开,小心地放在地板上。

  “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觉慧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一切,带笑地说,“我的性情永远是这样。可笑你催我快,结果反而是你耽搁时间。”

  “你总是嘴硬,我说不过你!”觉民笑了笑,就往前走了。觉慧依旧带笑地跟着他的哥哥走。他的脑海里现出来一个少女的影子,但是马上又消失了,因为他走进了上房,在他的眼前又换了新的景象。

  围着一张方桌坐了六个人,上面坐着他的继母周氏和姑母张太太,左边坐着张家的琴表姐和嫂嫂李瑞珏,下面坐着大哥觉新和妹妹淑华,右边的两个位子空着。他和觉民向姑母行了礼,又招呼了琴,便在那两个空位子上坐下。女佣张嫂连忙盛了两碗饭来。

  “你们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晏?要不是姑妈来玩,我们早吃过饭了,”周氏端着碗温和地说。

  “今天下午朱先生教我们练习演戏,所以到这个时候才回来,”觉民答道。

  “刚才还下大雪,外面想必很冷,你们坐轿子回来的吗?”张太太半关心、半客气地问道。

  “不,我们走路回来的,我们从来不坐轿子!”觉慧听见说坐轿子,就着急地说。

  “三弟素来害怕人说他坐轿子,他是一个人道主义者,”觉新笑着解释道;众人都笑了。

  “外面并不太冷。风已经住了。我们一路上谈着话,倒也很舒服,”觉民客气地回答姑母的问话。

  “二表哥,你们刚才说演戏,就是预备开游艺会的时候演的吗?你们学堂里的游艺会什么时候开?”琴向觉民问道。琴和觉民同年,只是比他小几个月,所以叫他做表哥。琴是小名。她的姓名是张蕴华。在高家人们都喜欢叫她做“琴”。她是高家的亲戚里面最美丽、最活泼的姑娘,现在是省立一女师三年级的走读生。

  “大概在明年春天,下学期开始的时候。这学期就只有一个多礼拜的课了。琴妹,你们学堂什么时候放假?”觉民问道。“我们学堂上个礼拜就放假了。说是经费缺少,所以早点放学,”琴回答道,她已经放下了饭碗。

  “现在教育经费都被挪去充作军费用掉了。每个学堂都是一样地穷。不过我们学堂不同一点,因为我们校长跟外国教员订了约,不管上课不上课,总是照约付薪水,多上几天课倒便宜些。……据说校长跟督军有点关系,所以拿钱要方便一点,”觉民解释说。他也放下了碗筷,鸣凤便绞了一张脸帕给他送过来。

  “这倒好,只要有书读,别的且不管,”觉新在旁边插嘴道。

  “我忘了,他们进的是什么学堂?”张太太忽然这样地问琴。

  “妈的记性真不好,”琴带笑答道,“他们进的是外国语专门学校。我早就告诉过妈了。”

  “你说得不错。我现在老了,记性坏了,今天打牌有一次连和也忘记了,”张太太带笑地说。

  这时大家都已放下了碗,脸也揩过了。周氏便对张太太说:“大妹,还是到我屋里去坐罢,”于是推开椅子站起来。众人也一齐站起,向旁边那间屋子走去。

  琴走在后面,觉民走到她的旁边低声对她说:“琴妹,我们学堂明年暑假要招收女生。”

  她惊喜地回过头,脸上充满光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发光地盯着他的脸,好像得到了一个大喜讯似的。

  “真的?”她问道,还带了一点不相信的样子。她疑心他在跟她开玩笑。

  “当然是真的。你看我什么时候说过谎话?”觉民正经地说,又回头看一眼站在旁边的觉慧,加了一句:“你不相信,可以问三弟。”

  “我并没有说不相信你,不过这个好消息来得太突然了,”琴兴奋地含笑说。

  “事情倒是有的,不过能不能实行还是问题,”觉慧在旁边接口说。“我们四川社会里卫道的人太多了。他们的势力还很大。他们一定会反对。男女同校,他们一辈子连做梦都不曾梦到!”他说着,现出愤慨的样子。

  “这也没有多大的关系!只要我们校长下了决心就行了,”觉民说,“我们校长说过,假使没有女学生报名投考,他就叫他的太太第一个报名。”

  “不,我第一个去报名!”琴好像被一个伟大的理想鼓舞着,她热烈地说。

  “琴儿,你为什么不进来?你们站在门口说些什么?”张太太在里面唤道。

  “你去对姑妈说,你到我们屋里去耍,我把这件事情详细告诉你,”觉民小声怂恿琴道。

  琴默默地点一下头,就向着她的母亲那边走去,在母亲的耳边说了两三句话,张太太笑了一笑说道:“好,可是不要耽搁久了。”琴点点头,向着觉民弟兄走来,又和他们一路走出了上房。她刚走出门,便听见麻将牌在桌子上磨擦的声音。她知道她的母亲至少还要打四圈麻将。

  ------------------


正文第三章

?


“我们这学期读完了《宝岛》,下学期就要读托尔斯泰的《复活》,”觉民对琴说,他的脸上现出得意的微笑,他们已经走出上房,刚下了石阶,向着他们的房间走去。“下学期我们国文教员要改聘吴又陵,就是那个在《新青年》上面发表《吃人的礼教》的文章的。”

  “吴又陵,我知道,就是那个‘只手打孔家店’的人。你们真幸福!”琴兴奋地、羡慕地说。“我们国文教员总是前清的举人秀才,读的书总是《古文观止》一类。说到英文,读了这几年还是在读一本《谦伯氏英文读本》。总是那些老古董!……我巴不得你们的学堂马上开放女禁。”

  “《谦伯氏英文读本》也是好的,中国不是已经有译本吗?听说叫做什么《诗人解颐语》,还出于林琴南的手笔,”觉慧在后面嘲笑道。

  琴回过头看他一眼,抱怨道:“三表弟,你总爱开玩笑,人家在说正经话!”

  “好,我不再开口了,”觉慧笑答道,“让你们两个去说罢,”他故意放慢脚步,让觉民和琴走进了房间,他自己却站在门槛上。

  堂屋里灯光昏暗。左右两面的上房以及对面的厢房里电灯燃得通亮,牌声从左面上房里送出来。四处都有人声。天井被雪装饰得那么美丽,那么纯洁。觉慧昂着头东张西望,心里异常轻快。他想大叫,又想大笑几声。他挥动手臂,表示他周围有广阔的空间,他的身子是自由的,并没有什么东西束缚他,阻碍他。

  他又想起他所扮演的《宝岛》里的黑狗出场时,曾经拍着桌子高呼旅店的侍者拿酒来。这种豪气又陡然涌上了心头,他不觉高声叫道:“鸣凤,倒茶来!倒三杯茶!”

  左面上房里有人应了一声。几分钟以后,那个少女端了两杯茶,从左面上房里走出来。

  “怎么只有两杯?我明明叫你倒三杯!”他依旧高声问。鸣凤快要走到了他的面前,听见他的大声问话,似乎吃了一惊,手微微颤抖,把杯里的茶泼了一点出来,然后抬起头看他,对他笑了一笑说:“我只有两只手。”

  “你怎么不端个茶盘来?”他说着也笑了。“好,把这两杯茶端给琴小姐和二少爷。”他把身子向左边一侧,靠在门框上,让她走了进去。

  很快地鸣凤就走出来了。他听见脚步声,故意把两只脚放开,站在门中央堵住她的路。

  她默默地站在他背后,歇了一会儿才说:“三少爷,让我过去。”她的声音并不高。

  不知是他没有听见,抑或是他听见了故意装着未听见的样子,总之,他并不动一下。

  她又照样说了一次,并且加了一句话:太太还要她去做事。但是他依旧不理睬她。他像石头一样地站在门槛上。“鸣凤,……鸣凤!”上房里有人在叫,这是他的继母的声音。

  “放我去,太太在喊我了,”鸣凤在他后面着急地低声说,

  “去晏了,太太要骂的。”

  “挨骂有什么要紧,”他笑了,淡淡地说,“你告诉太太说,在我这里有事做。”

  “太太不相信的。倘若惹得她发脾气,等一会儿客走了,说不定要挨一顿骂。”这个少女的声音依旧很低,屋里的人不会听见。

  这时候另一个少女的声音响了,他的妹妹淑华大声说:

  “鸣凤,鸣凤,太太喊你去装烟!”

  他便把身子一侧,让出了一条路,鸣凤马上跑出去了。淑华从上房走出来,遇见了鸣凤,便责备地问道:“你到哪儿去了?为什么喊你,你总不肯答应!”

  “我给三少爷端茶来。”她垂着头回答。

  “端茶也要不了这么久的时间!你又不是哑巴,为什么喊你,你总不答应?”淑华今年不过十四岁,却也装出大人的样子来责骂婢女,而且态度很自然。“快去,太太要是知道了,你又会挨骂的。”说毕她便转身向上房走回去,鸣凤一声不响地跟着她走了。

  这些话一字一字地送进了觉慧的耳里,非常清晰。它们像鞭子一样地打着他的头。他的脸突然发起热来。他感到羞愧。他知道那个少女所受的责骂,都是他带给她的。他的妹妹的态度引起了他的反感。他很想出来说几句话替鸣凤辩护,然而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拉住他。他不作声地站在黑暗里,观察这些事情,好像跟他完全不相干似的。

  她们去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一张少女的面庞又在他的眼前现出来。这张美丽的脸上总是带着那样的表情:顺受的,毫不抱怨,毫不诉苦的。像大海一样,它接受了一切,吞下了一切,可是它连一点吼声也没有。

  房里的女性的声音也不时送进他的耳里,又使他看见了另一张少女的面庞。这也是一张美丽的面庞。可是它的表情就不同了:反抗的、热烈的、而且是刚毅的、对一切都不能忍受似的。这两张脸代表着两种生活,指示了两种命运。他把它们比较了一番,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他更同情前一张脸,更喜欢前一张脸。虽然他在后一张脸上看见了更多的幸福和光明。

  这时候前一张面庞在他的眼里显得更大了,顺受的、哀求的表情显得更动人。他想安慰她,给她一点东西。可是他想不出他有什么东西可以给她。他无意间想到了她的命运。他明白她的命运在她出世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许多跟她同类的少女都有了这同样的命运,她一个人当然不能是例外。想到这里,他对于命运的安排感到了不平。他想反抗它,改变它。忽然他的脑子里浮现了一个奇怪的思想。但是过了一些时候他又哑然失笑了。

  “不会有的,这样的事情做不到,”他自语道。

  “假使真有了这样的事情呢?”他又这样地问自己。于是他想象着会有的那种种的后果,他的勇气马上消失了。他又笑着说:“真是梦想!真是梦想!”

  但这梦想也是值得人留恋的,他好像不愿意立刻就把它完全抛弃。他又怀着希望地发出一个疑问:“假使她处在琴姐那样的环境呢?”

  “那当然不成问题!”他自己决断地回答道。这时候他真正觉得她是处在琴的环境里面了,于是在他与她之间一切都成了很自然,很合理的了。

  过了一些时候,他又笑起来,他在笑他自己,他说:“怎么会有这样的痴想!……这简直说不上爱,不过是好玩罢了。”于是那个带着顺受表情的少女的面庞便渐渐地消去,另一个反抗的、热烈的少女的脸又在他的眼前现出来。但是这面庞不久也消去了。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一句陈腐的话,虽然平时他并不喜欢,但这时候他却觉得它是解决这一切问题的妙法了!所以他用慷慨激昂的调子把它高声叫出来。这所谓“匈奴”并不是指外国人。他的意思更不是拿起真刀真枪到战场上去杀外国人。他不过觉得做一个“男儿”应该抛弃家庭到外面去,一个人去创造出一番不寻常的事业。至于这事业究竟是什么,他自己也只有一点不太清楚的概念。这样嚷着他就走进了房里。

  “你看,三弟又在发疯了!”房里,觉民正站在写字台旁边,跟坐在写字台前面藤椅上的琴谈话,听见觉慧的声音,便抬头望了他一眼,然后笑着对琴说。

  琴也抬起头望觉慧,嘲笑地回答觉民道:“你难道不晓得他是一位英雄?”

  “说不定就是‘黑狗’,‘黑狗’也是英雄!”觉民带笑地说。琴也笑了。

  觉慧被他们笑得有点发恼了,动气地答了一句:“无论如何,‘黑狗’总比李医生好,李医生不过是一位绅士。”

  “这是什么意思?”觉民半惊讶半玩笑地问,“你将来不也是绅士吗?”

  “是的!是的!”觉慧愤恨地答道。“我们的祖父是绅士,我们的父亲是绅士,所以我们也应该是绅士吗?”他闭了口,似乎等着哥哥的回答。

  觉民起初不过是跟弟弟开玩笑,这时看见觉慧真正动了气,想找话安慰他,但是一时找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琴在旁边也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

  “够了,这种生活我过得够了,”觉慧又接下去说。他愈往下说,愈激动,脸都挣红了:“大哥为什么要常常长吁短叹?不是因为过不了这种绅士的生活:受不了这种绅士家庭中间的闲气吗?这是你们都晓得的……我们这个大家庭,还不曾到五世同堂,不过四代人,就弄成了这个样子。明明是一家人,然而没有一天不在明争暗斗。其实不过是争点家产!……”他说到这里气得更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塞了他的咽喉,他觉得有许多话要说,一时却说不出来。事实上使他动气的,并不是他的哥哥。还有一个另外的原因。这就是那张带着顺受表情的少女的面庞。他觉得他同她本来是可以接近的。可是不幸在他们中间立了一堵无形的高墙,就是这个绅士的家庭,它使他不能够得到他所要的东西,所以他更恨它。

  觉民望着弟弟的发红的脸和两只光芒四射的眼睛。他走过去握着弟弟的手,又拍拍弟弟的肩膀,感动地说:“我不该跟你开玩笑。你是对的。你的痛苦也就是我的痛苦。……我们弟兄两个永远在一起。……”他还不知道觉慧的脑子里另有一张少女的面庞。

  觉慧听见哥哥的这些话,他的怒气马上消失了,他只是默默地点着头。

  琴也站起来,激动地说:“三表弟,我也不该笑你,我也要同你们永远在一起。我更应该奋斗,我的处境比你们的更困难。”

  他们两个都掉头去看她,她那双美丽的大眼里射出来一股忧郁的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里荡漾。她平日的活泼的姿态看不见了,沉思的、阴郁的脸部表情表示出她的内心的激斗。他们第一次看见她的这种表情,马上就明白了是什么东西在苦恼她。她说得不错,她的处境比他们的更困难。她的忧愁时的面容因为不常见,所以比平日欢乐时的姿态更动人。这时他们有了一种愿望,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只为着使这个少女的希望早日实现。但这愿望是空泛的,他们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办法,他们只觉得这是他们的义务。

  他们把自己的苦恼完全忘掉了,他们所想的只是琴的事。后来觉民开口了:“琴妹,不要紧。我们会替你设法。你只管放心。我平日相信‘有志者,事竟成’的话。你该记得我们从前要进学堂,爷爷起初不是极端反对吗?后来到底是我们胜利了。”

  琴向后退了两三步,一只手撑在写字台上面,一只手摸着额角,身子就靠着写字台。她好像从梦中醒过来似的呆呆地望着他们。

  “琴姐,二哥的话不错,你只管放心好了,”觉慧也恳切地对琴说;“你只管好好地预备功课。多多补习英文。只要考进了‘外专’,别的问题,总有法解决。”

  琴轻轻地挑了挑发鬓,微微一笑,但是还带了点焦虑地说:“我希望能够如此。妈是不成问题的。她一定会答应我。只怕婆会反对。还有亲戚们也会说闲话。就是你们家里,除了你们两个,别的人也会反对的。”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你读书是你自己的事,况且你又不是我们家里的人!”觉慧半惊讶半愤怒地说。

  “你们不知道为了我进一女师,妈受到了不少的闲气。亲戚们都说,这样大的姑娘天天在街上走,给人家看见像什么样子,简直失了大家的闺范。五舅母去年就当面笑过我一次。我一点也不觉得什么。然而妈却苦了。妈的思想完全是旧式的,虽然比另外一般人高明一点,但也高明不了多少。妈爱我,所以肯把责任担在自己的肩上,不顾一般亲戚的闲言闲语。这并不是因为她相信进学堂是对的。……进学堂已经够了,还要进男学堂,同男学生一起上课!你们想,我们的亲戚中间有哪个敢说这件事是对的?”琴愈说下去愈激动,伸直身子,两眼发出光芒,射在觉民的脸上,似乎要从他那里找到一个回答。

  “大哥是不会反对的,”觉民无心地说出了这句话。

  “加上他一个人又有什么用处?大舅母就会反对。而且四舅母、五舅母又有说闲话的资料了,”琴接着说。

  “管她们说什么!”觉慧接口道,“她们一天吃饱饭,闲得没有事做,当然只有说东家长西家短。即使你没有做什么事,她们也会给你捏造一点出来。总之,我们没法堵住她们的嘴,横竖该给她们取笑,让她们去说好了,只当不听见一样。”

  “三弟的话很有道理,琴妹,就这样决定罢,”觉民鼓励地说。

  “我现在决定了,”琴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她又恢复了活泼、刚毅的样子,然后又坚决地说:“我知道任何改革的成功,都需要不少的牺牲作代价。现在就让我作一样牺牲品罢。”

  “你有这样的决心,事情一定会成功,”觉民安慰她道。琴微微地笑了一下,依旧用坚决的调子说:“成功不成功,没有什么大关系。总之,我要试一下。”觉民弟兄两人都带着赞叹的眼光望着她。

  隔壁房里的钟声传过来,是九下。

  琴理了理发鬓,说:“我该走了,四圈牌也该打完了。”她便向外面走去,又回头带笑地招呼他们:“有空到我们家里来玩,我一天在家空得很。”

  “好,”弟兄两个人齐声应道。他们把她送出门,看着她的背影进了上房,然后回转来。

  “琴真是一个勇敢的女子,”觉民想起了琴,不觉冲口吐出这样的赞语。他还沉溺在幻想中。过后他又忽然说:“像琴那样活泼的女子,也有她的痛苦,真想不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我也有的,”觉慧说到后半句忽然住了口,好像说了什么不愿意说的话。

  “你也有痛苦?你有什么痛苦?”觉民惊讶地问。

  觉慧红着脸,连忙分辩道:“没有什么,我说着玩的!”

  觉民不再说什么,只是疑惑地望着他的脸。

  “姑太太的轿子!”外面有人在叫,这是鸣凤的清脆的声音。

  “提姑太太的轿子!”中年仆人袁成的声音接着响了起来。过了几分钟,中门打开了,两个轿夫抬了一乘空轿子进来,在堂屋门前台阶上放下了。

  在街中响着锣声,沉重而悲怆,二更锣敲了。


正文第四章

  夜死了。黑暗统治着这所大公馆。电灯光死去时发出的凄惨的叫声还在空中荡漾,虽然声音很低,却是无所不在,连屋角里也似乎有极其低微的哭泣。欢乐的时期已经过去,现在是悲泣的时候了。

  人们躺下来,取下他们白天里戴的面具,结算这一天的总账。他们打开了自己的内心,打开了自己的“灵魂的一隅”,那个隐秘的角落。他们悔恨,悲泣,为了这一天的浪费,为了这一天的损失,为了这一天的痛苦生活。自然,人们中间也有少数得意的人,可是他们已经满意地睡熟了。剩下那些不幸的人,失望的人在不温暖的被窝里悲泣自己的命运。无论是在白天或黑夜,世界都有两个不同的面目,为着两种不同的人而存在。

  在仆婢室里,一盏瓦油灯惨淡地发出微弱的亮光,灯芯上结着一朵大灯花,垂下来,烧得发出叫声,使这间屋子更显得黑魆魆的。右边的两张木板床上睡着三十岁光景的带孙少爷的何嫂同伺候大太太的张嫂,断续地发出粗促的鼾声。在左边也有一张同样的木板床,上面睡看头发花白的老黄妈;还有一张较小的床,十六岁的婢女鸣凤坐在床沿上,痴痴地望着灯花。

  照理,她辛苦了一个整天,等太太小姐都睡好了,暂时地恢复了自己身体的自由,应该早点休息才是。然而在这些日子里鸣凤似乎特别重视这些自由的时间。她要享受它们,不肯轻易把它们放过,所以她不愿意早睡。她在思索,她在回想。她在享受这种难得的“清闲”,没有人来打扰她,那些终日在耳边响着的命令和责骂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跟别的人一样,白天里也戴着假面具忙碌,欢笑,这时候,在她近来所宝贵的自由时间里,她也取下了面具,打开了自己的内心,看自己的“灵魂的一隅”。

  “我在这儿过了七年了,”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它近来常常折磨她。七年也是一个长时期呢!她常常奇怪这七年的生活竟然这样平淡地过去了。虽然这其间流了不少的眼泪,吃了不少的打骂,但毕竟是很平常的。流眼泪和吃打骂已经成了她的平凡生活里的点缀。她认为这是无可避免的事,虽然自己不见得就愿意它来,但是来了也只好忍受。她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是由一个万能的无所不知的神明安排好了的,自己到这个地步,也是命中注定的罢。这便是她的简单的信仰,而且别人告诉她的也正是如此。

  可是在她的心里另外有一种东西在作怪。她自己也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存在,但是它开始活动起来了。它给她煽起了一种渴望。

  “我在这儿过了七年了,看看就要翻过八个年头罗!”她突然感觉到这种生存的单调,心里有点难过,像那些与她同类的少女一样,开始悲叹起自己的命运来。“大小姐在的时候,常常跟我谈起归宿,不晓得我将来的归宿在哪儿?”她的眼前现出了一片茫茫的荒野,看不见一个光明的去处。一张熟面孔在她的眼前晃动着。“要是大小姐还在的话,那么还有个关心我的人。她教我明白许多事情,又教我读书认字。她现在死了。真可怜。好人活不长!”她自言自语,说到这里,泪水湿了她的眼睛。

  “这样的日子我不晓得还要过多久?”她悲苦地问着自己。过去的情景带着恐怖回来了。她的回忆是这样开始的:七年以前:也是在下雪的时候,一个面貌凶恶的中年妇人从死了妻子的她父亲那里领走了她,送她到这个公馆里来。于是听命令,做苦事,流眼泪,吃打骂便接连地来了。这一切成了她的生活里的重要事情。平凡的,永远是如此平凡的。这其间她也曾像别的同样年纪的少女那样,做过一些美丽的梦,可是这些梦只一刹那间就过去了。冷酷、无情的现实永远站在她的面前。她也曾梦想过精美的玩具,华丽的衣服,美味的饮食和温暖的被窝,像她所服侍的小姐们所享受的那样。然而日子不停地带着她的痛苦过去了,并不曾给她带回来一点新的东西,甚至新的希望也没有。

  “命啊,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她拿这样的话安慰自己,甚至在想到吃打骂的时候。她又想着:“假使我的命跟小姐们的一样多好!”于是她就沉溺在幻想里,想象着自己穿上漂亮的衣服,享受父母的宠爱,受到少爷们的崇拜。后来一个俊美的少爷来,把她接了去,她在他的家里过着幸福的生活。

  “没有的事,真是痴想,”她微笑道,似乎在责备自己。

  “我的归宿绝不是那样!”她想到这里,便又收敛了笑容。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归宿绝不会是那样。事实会是:她到了相当的年纪,太太对她说:“你的事情做够了。”一乘小轿子把她抬了出去,让她嫁给太太所选定的、她自己并不认识的一个男人,也许还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于是她在那个人的家里贫苦地生活下去,给他做事,给他生小孩,或者甚至在十几二十天以后又回到原来的公馆里伺候旧主人,所不同的是那个时候她可以得到一点工钱而且不至于常常挨骂。

  “五太太房里的喜儿不就是这样的吗?”她想道。

  “真是可怕得很,这样的归宿不是跟没有归宿一样吗?”她想到她的前途,不觉打了一个冷噤。她记得自从喜儿嫁后回来辫子改成了发髻以后,她常看见喜儿一个人躲在花园里面垂泪。喜儿有时候还向人诉说她的丈夫待她如何不好。这一切不过是给鸣凤预报她自己的归宿罢了。

  “还不如像大小姐那样死了好!”她悲苦地叹道。周围的黑暗向她包围过来。灯光因了灯花增大而变得更微弱了。对面床上张嫂同何嫂的鼾声直往她的耳边送。她懒洋洋地站起来,拨了灯芯,又把灯花去掉,眼前亮了许多。她觉得心情也略为宽松一点,便向对面床上望了一下。肥胖的张嫂侧身睡着,铺盖沉重地压在身上,只露出一头乱发和一小半边脸。她那跟怪叫差不多的鼾声一股一股地从被里冒出来。鸣凤骂了一句:“睡得这样死!”她苦笑了。

  这一笑也并不能减轻她的心上的重压。黑暗依旧从四面八方袭来。黑暗中隐约现出许多狞笑的脸。这些脸向她逼近。有的还变成了怒容,张口向她骂着。她畏怯地用手遮住眼睛,又坐了下去。

  风开始在外面怒吼,猛烈地摇撼着窗户,把窗格上糊的纸吹打得凄惨地叫。寒气透过了糊窗纸。屋里骤然冷起来。灯光也在颤抖了。一股寒气从衣袖里侵到她的身上。她又打了一个冷噤,便放下手,又向周围望了一下。

  “哼,你不要拿四太太的招牌吓人!”何嫂忽然在对面床上说了一句话。鸣凤吃了一惊,伸起头望了一眼。何嫂翻了一个身。把脸掉向里面,又不响了。

  “唉,还是睡吧,”鸣凤叹了一口气,没精打采地说,一面解棉袄的纽扣。她把外面衣服都解开了,只剩了里面的一件汗衫。胸前两堆柔软的肉在汗衫里凸起来。

  “年纪也不小了。日后不晓得到底有什么样的归宿?”她想到这里又悲叹起来。忽然一个年轻男人的面颜在她眼前出现了。他似乎在望着她笑。她明白他是谁。她的心灵马上开展了。一线希望温暖了她的心。她盼望着他向她伸出手。她想也许他会把她从这种生活里拯救出来。但是这张脸却渐渐地向空中升上去,愈升愈高,一下子就不见了。她带着梦幻的眼睛望着那个满是灰尘的屋顶。

  一股寒气打击她的敞开的胸膛,把她从梦幻的境地中带了回来。她揉着眼睛,悲叹地说:“不过是一场梦罢了。”她恋恋不舍地又望了望四周,然后脱去棉裤,又把衣服脱了压在被上,很快地钻进被窝里去了。

  这时候什么都没有了,两个大字不住地在她的脑子里打转,这就是大小姐生前常常向她说起的“薄命”。

  这两个字不住地鞭打她的心,她在被窝里哭起来。声音很低。她害怕惊醒别人。灯光又渐渐地黯淡下去。风在外面高声叹息。


正文第五章


沉重的锣声在静夜的积雪的街中悲怆地响着。两乘轿子跟在锣声后面,轿夫的脚步下得很慢,好像害怕追过锣声就会失掉这个庄严的伴侣一样。但是走过了两条街以后,锣声终于转弯去了,只剩下逐渐消失的令人惋惜的余音,在轿夫的耳里,在轿中人的耳里。

  四十多岁的仆人张升提着灯笼在前面给这两乘轿子引路。他缩头耸肩地走着,像是受不住这样的寒冷似的。他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咳嗽,打破这多少有点叫人害怕的静寂。轿夫们并不说话,默默地抬起肩上的重担,不十分在意地大步走着。虽然寒气包围过来,冰冷的雪刺痛他们的穿草鞋的赤脚,但是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环境。他们走着,平静地、有规律地下着脚步,有时候换一换肩,或者放下一只手在嘴边呵一口热气。热血渐渐地循环遍他们的身体,他们的背上甚至出了汗,开始打湿了身上穿的旧的薄棉短袄。

  琴的母亲张太太坐在前面的一乘轿子里,她不过四十三岁,可是身体已经出现了衰老的痕迹。她搓了十二圈麻将,便感到十分疲倦。她坐在轿子里,昏沉沉的,什么也不想;风有时吹动轿帘,她也不觉得。

  琴跟她的母亲相反,她异常兴奋。她想着不久就要发生的、她有生以来的第一件大事。那件大事正像一个可爱的东西似的放在她面前,光彩夺目。她决定要拿它、但是她又知道她的手伸出去就会被人拦阻,她还不能确定她是否就可以把这件东西拿到手。她决定要拿它,虽然决定了,但是她仍旧有一点对于失败的顾虑。所以她还有些胆怯,她还害怕伸出手去。于是复杂的思想来到了她的脑子里,使她时而高兴,时而忧郁。她并不注意到周围的一切。她沉溺在自己的思想里,一直到轿子进了大门放在大厅上的时候。

  和往常一样,她跟着母亲进了里面,先到母亲的房间,看女佣李嫂伺候母亲换了衣服,自己给母亲把换下来的出门的新衣折好,放进衣柜里去。

  “不晓得怎么样,今天会这样累,”张太太换上一件旧湖绉皮袄,倒在床前一张藤椅上,感叹地说。

  “妈,你今天牌打多了,”琴在桌子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带笑地望着坐在斜对面的母亲说。“本来打牌太费精神,亏得你还打了十二圈。”

  “你总是怪我打牌。你不晓得,像我这样大的年纪,不打牌又有什么事可做?”张太太带笑说。“不然就像你婆婆那样整天诵经念佛。可是我又做不到。”

  “我并不是叫妈不要打牌,我不过说牌打多了费精神,”琴分辩道。

  “这一层我也晓得,”张太太和蔼地说。她忽然注意到李嫂还垂着头无精打采地立在衣柜前面,便对她说:“李嫂,你去睡罢,没有事了。”李嫂应了一声,正要转身走出去,张太太又问了一句:“茶煨了吗?”

  “是,煨在‘五更鸡’上面,”李嫂应道,便往外面走张太太又继续说下去:“你说什么?--啊,你说牌打多了费精神。这一层我也晓得。然而我的精神不费也等于费的。我一天无事可做,这样活久了也没有趣味,活得太久了,反而惹人讨厌。”她说了这些话,便闭上眼睛,两手交叉地放在胸前,好像就要睡去似的。

  屋里异常清静,只有钟摆滴答地响着。

  琴本来有重要的话要对母亲说,可是她看见母亲闭上眼睛,知道今晚没有说话的机会,便站起来,想唤醒母亲上床去睡,免得受凉。她刚刚站起,张太太就睁开了眼睛,望着她说:

  “你给我倒杯茶来。”

  琴应了一声,便走到茶几前,拿了一个茶杯,把煨在

  “五更鸡”上面的茶壶拿下来,满满地斟了一杯酽茶,送到母亲面前,放在旁边的一个矮凳上,说:“妈,茶来了。”但是她并不走开,还立在母亲旁边,兴奋地望着母亲。她觉得机会来了,可是她还有点胆怯,话到了口边,又被她收回去了。“琴儿,你今天也累了,你也去睡罢,”母亲温和地说,从矮凳上端起茶杯接连喝了两口。

  “妈,”琴并不走开,却亲热地唤一声。

  “什么事?”张太太仰起头看琴。

  “妈,”琴又唤一声,一面低着头玩弄她的衣角,慢慢地说下去:“二表哥说他们学堂明年下学期要招女生,我想去投考。”

  “你说什么,男学堂收女学生!你还要去投考?”张太太吃了一惊,疑心她自己听错了话,便惊讶地问道。

  “是的,”琴低声回答,接着又解释道:“这并不希奇。着名的北京大学已经收了三个女学生,南京、上海也有实行男女同学的学堂。”

  “世界不晓得要变成什么样子!有了女学堂还不够,又在闹男女同学!”张太太感叹地说。“我们从前做姑娘的时候,万万想不到会有这些名堂!”

  这些话好像一瓢冷水似的向琴的身上泼来,她觉得一身都冷了。她不作声。但是她还不曾完全绝望,她的勇气渐渐地恢复了,她又说出下面的话:

  “妈,如今时代不同了,跟那时候已经隔了二十几年罗!世界是一天一天地变新的。男女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我不可以和男学生同一个学堂读书?……”

  她还要说下去,可是母亲止住了她。张太太笑了,又说:“我不跟你讲道理。我讲不过你,你进学堂读了这几年的书,自然会讲话。你会从你的新书本里面找出大道理来驳我,我晓得你会骂我是个老腐败。”

  琴也笑了,但是她又央求道:“妈,答应我罢。你平日总是很相信我的。你从来没有不答应我什么事情!”

  张太太有点心软,她答道:“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受了不少的闲气。然而我并不怕人说闲话。我很相信你。……不过这件事情太大,你婆婆第一个就会反对,还有亲戚们也会讲闲话。”

  “妈,你不是说过一切闲话你都不害怕吗?”琴热烈地说。

  “婆婆住在尼姑庵里头,一个月里难得回家住两三天。这几个月连一次也没有回来。哪个管她说什么话!既然她平日不管家里的事,只要你拿定了主意,像以前许我进一女师那样,亲戚们也没有理由反对。他们说闲话,我们只当没有听见。”

  张太太沉默了一些时候,然后颓唐地说:“以前我很有胆量,可是如今我老了,我不愿意再听亲戚们的闲话。我很想安静地活几年,不愿意再找什么麻烦。你看,我也并不是丝毫不体贴儿女的母亲。你爹死得太早,就剩下你一个女儿,把责任都放在我的肩头。我不曾要你缠过脚,小时候就让你到你外公家跟表兄弟们一起读书。后来你要进学堂,我又把你送进了学堂。你看你五舅母的四表妹脚缠得很小,连字也不认识几个。便是你大舅母的三表妹,她很早也就不读书了!我总算对得起你。”她还想说下去,可是身体的疲乏使她住了口。她默默地望着琴,看见琴的绝望到差不多要悲泣的表情,又觉得不忍,于是温和地说:“琴儿,你去睡罢。好在时间还早,那是明年秋天的事,我们将来再商量。我总会替你想办法。”琴悲声答应了一个“是”字,失望地走出来,穿过小小的堂屋回到自己的房里。她失望,但是她并不抱怨母亲,她反而感激母亲曾经十分体贴过她。

  屋子里显得很凄凉,似乎希望完全飞走了,甚至墙壁上挂的父亲的遗容也对她哭起来。她觉得自己的眼睛湿了。她解下裙子放在床上,然后走到书桌前面,拨好了桌上锡灯盏里的灯芯,使坐在书桌前面的方凳上。灯光突然大亮了,书桌上《新青年》三个大字映入她的眼里。她随手把这本杂志翻了几页,无意间看见了下面的几句话:“……我想最要紧的,我是一个人,同你一样的人……或者至少我要努力做一个人。……我不能相信大多数人所说的。……一切的事情都应该由我自己去想,由我自己努力去解决。……”原来她正翻到易卜生的剧本《娜拉》。

  这几句话对她简直成了一个启示,眼前顿时明亮了。她明白她的事情并没有绝望,能不能成功还是要靠她自己努力。总之希望还是有的,希望在自己,并不在别人。她想到这里,觉得那一切的绝望和悲哀一下子全消失了,她高兴地提起笔写了下面的一封短信:

  “倩如姐:

  今天我底表哥告诉我说‘外专’已经决定明年秋季招收女生了。我决定将来去投考。你底意思怎样?你果然和我同去吗?希望你不要顾虑。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坚决地奋斗,给后来的姊妹们开辟一条新路,给她们创造幸福。

  有暇请到我家里来玩,我还有话和你详谈。家母也欢迎你来。

  蕴华。××日”

  她写好了信,自己读过一遍,然后填上日期,又加上新式标点。白话信虽然据她的母亲说是“比文言拖长了许多,而且俗不可耐”,但是她近来却喜欢写白话信,并且写得很工整,甚至于把“的”“底”“地”三个字的用法也分别清楚。她为了学写白话信,曾经把《新青年》杂志的通信栏仔细研究过一番。

  ------------------


正文第六章

?


高觉新是觉民弟兄所称为“大哥”的人。他和觉民、觉慧虽然是同一个母亲所生,而且生活在同一个家庭里,可是他们的处境并不相同。觉新在这一房里是长子,在这个大家庭里又是长房的长孙。就因为这个缘故,在他出世的时候,他的命运便决定了。

  他的相貌清秀,自小就很聪慧,在家里得着双亲的钟爱,在私塾得到先生的赞美。看见他的人都说他日后会有很大的成就,便是他的父母也在暗中庆幸有了这样的一个“宁馨儿”。

  他在爱的环境中渐渐地长成,到了进中学的年纪。在中学里他是一个成绩优良的学生,四年课程修满毕业的时候又名列第一。他对于化学很感到兴趣,打算毕业以后再到上海或北京的有名的大学里去继续研究,他还想到德国去留学。他的脑子里充满了美丽的幻想。在那个时期中他是一般同学所最羡慕的人。

  然而恶运来了。在中学肄业的四年中间他失掉了母亲,后来父亲又娶了一个年轻的继母。这个继母还是他的死去的母亲的堂妹。环境似乎改变了一点,至少他失去了一样东西。固然他知道,而且深切地感到母爱是没有什么东西能代替的,不过这还不曾在他的心上留下十分显着的伤痕。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这就是他的前程和他的美妙的幻梦。同时他还有一个能够了解他、安慰他的人,那是他的一个表妹。

  但是有一天他的幻梦终于被打破了,很残酷地打破了。事实是这样:他在师友的赞誉中得到毕业文凭归来后的那天晚上,父亲把他叫到房里去对他说:

  “你现在中学毕业了。我已经给你看定了一门亲事。你爷爷希望有一个重孙,我也希望早日抱孙。你现在已经到了成家的年纪,我想早日给你接亲,也算了结我一桩心事。……我在外面做官好几年,积蓄虽不多,可是个人衣食是不用愁的。我现在身体不大好,想在家休养,要你来帮我料理家事,所以你更少不掉一个内助。李家的亲事我已经准备好了。下个月十三是个好日子,就在那一天下定。……今年年内就结婚。”

  这些话来得太突然了。他把它们都听懂了,却又好像不懂似的。他不作声,只是点着头。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虽然父亲的眼光依旧是很温和的。

  他不说一句反抗的话,而且也没有反抗的思想。他只是点头,表示愿意顺从父亲的话。可是后来他回到自己的房里,关上门倒在床上用铺盖蒙着头哭,为了他的破灭了的幻梦而哭。

  关于李家的亲事,他事前也曾隐约地听见人说过,但是人家不让他知道,他也不好意思打听。而且他不相信这种传言会成为事实。原来他的相貌清秀和聪慧好学曾经使某几个有女儿待嫁的绅士动了心。给他做媒的人常常往来高公馆。后来经他的父亲同继母商量、选择的结果,只有两家姑娘的芳名不曾被淘汰,因为在这两个姑娘之间,父亲不能决定究竟哪一个更适宜做他儿子的配偶,而且两家请来做媒的人的情面又是同样地大。于是父亲只得求助于拈阄的办法,把两个姑娘的姓氏写在两方小红纸片上,把它们揉成两团,拿在手里,走到祖宗的神主面前诚心祷告了一番,然后随意拈起一个来。李家的亲事就这样地决定了。拈阄的结果他一直到这天晚上才知道。

  是的,他也曾做过才子佳人的好梦,他心目中也曾有过一个中意的姑娘,就是那个能够了解他、安慰他的钱家表妹。有一个时期他甚至梦想他将来的配偶就是她,而且祈祷着一定是她,因为姨表兄妹结婚,在这种绅士家庭中是很寻常的事。他和她的感情又是那么好。然而现在父亲却给他挑选了另一个他不认识的姑娘,并且还决定就在年内结婚,他的升学的希望成了泡影,而他所要娶的又不是他所中意的那个“她”。对于他,这实在是一个大的打击。他的前程断送了。他的美妙的幻梦破灭了。

  他绝望地痛哭,他关上门,他用铺盖蒙住头痛哭。他不反抗,也想不到反抗。他忍受了。他顺从了父亲的意志,没有怨言。可是在心里他却为着自己痛哭,为着他所爱的少女痛哭。

  到了订婚的日子他被人玩弄着,像一个傀儡;又被人珍爱着,像一个宝贝。他做人家要他做的事,他没有快乐,也没有悲哀。他做这些事,好像这是他应尽的义务。到了晚上这个把戏做完贺客散去以后,他疲倦地、忘掉一切地熟睡了。从此他丢开了化学,丢开了在学校里所学的一切。他把平日翻看的书籍整齐地放在书橱里,不再去动它们。他整天没有目的地游玩。他打牌,看戏,喝酒,或者听父亲的吩咐去作结婚时候的种种准备。他不大用思想,也不敢多用思想。

  不到半年,新的配偶果然来了。祖父和父亲为了他的婚礼特别在家里搭了戏台演戏庆祝。结婚仪式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样简单。他自己也在演戏,他一连演了三天的戏,才得到了他的配偶。这几天他又像傀儡似地被人玩弄着;像宝贝似地被人珍爱着。他没有快乐,也没有悲哀。他只有疲倦,但是多少还有点兴奋。可是这一次把戏做完贺客散去以后,他却不能够忘掉一切地熟睡了,因为在他的旁边还睡着一个不相识的姑娘。在这个时候他还要做戏。

  他结婚,祖父有了孙媳,父亲有了媳妇,别的许多人也有了短时间的笑乐,但他自己也并不是一无所得。他得到一个能够体贴他的温柔的姑娘,她的相貌也并不比他那个表妹的差。他满意了,在短时期内他享受了他以前不曾料想到的种种乐趣,在短时期内他忘记了过去的美妙的幻梦,忘记了另一个女郎,忘记了他的前程。他满足了。他陶醉了,陶醉在一个少女的爱情里。他的脸上常常带着笑容,而且整天躲在房里陪伴他的新婚的妻子。周围的人都羡慕他的幸福,他也以为自己是幸福的了。

  这样地过了一个月,有一天也是在晚上,父亲又把他叫到房里去对他说:

  “你现在成了家,应该靠自己挣钱过活了,也免得别人说闲话。我把你养到这样大,又给你娶了媳妇,总算尽了我做父亲的责任。以后的事就要完全靠你自己。……家里虽然有钱可以送你到下面去继续求学,但是一则你已经有了妻子,二则,现在没有分家,我自己又在管账,不好把你送到下面去。……而且你到下面去读书,爷爷也一定不赞成。闲在家里,于你也不好。……我已经给你找好了一个位置,就在西蜀实业公司,薪水虽然不多,总够你们两个人零用。你只要好好做事,将来一定有出头的日子。明天你就到公司事务所去办事,我领你去。这个公司的股子我们家里也有好些,我还是一个董事。事务所里面几个同事都是我的朋友,他们会照料你。……”

  父亲一句一句平板地说下去,好像这些话都是极其平常的。他听着,他应着。他并不说他愿意或是不愿意。一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打转:“一切都完了。”他的心里藏着不少的话,可是他一句话也不说。

  第二天下午,父亲对他谈了一些关于在社会上做事待人应取的态度的话,他一一地记住了。两乘轿子把他们父子送到西蜀实业公司经营的商业场的后门。他跟着父亲走到事务所去,见了那个四十多岁有八字须的驼背的黄经理,那个面貌跟老太婆相似的陈会计,那个瘦长的王收账员,以及其他两三个相貌平常的职员。经理问了他几句话,他都简单地像背书似地回答了。这些人虽然对他很客气,但是他总觉得在谈话上,在举动上,他们跟他不是一类的人;而且他也奇怪为什么以前就很少看见这种人。

  父亲先走了,留下他在那里,惶恐而孤独,好像被抛弃在荒岛上面。他并没有办事,一个人痴呆地坐在经理室里,看经理跟别人谈话。他这样地坐了整整两个多钟头。经理忽然发见了他,对他客气地说:“今天没有事,世兄请回去罢。”他像囚犯遇赦似的,高兴地雇了轿子回家,一路上催着轿夫快走,他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家更可爱的了。

  他回到家里,先去见祖父,听了一番训话;然后去见父亲,又是一番训话。最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里,妻又向他问长问短,到底是从妻那里得到一些安慰。第二天上午十点在家吃过早饭后,他便到公司去,一直到下午四点钟才回家。这一天他有了自己的办公室,而且在经理和同事们的指导下开始做了工作。

  这样在十九岁的年纪他便大步走进社会了。他逐渐地熟悉了这个环境,学到了新的生活方法,而且逐渐地把他在中学四年中所得到的学识忘掉。这种生活于他不再是陌生的了。他第一次领到三十元现金的薪水的时候,他心里充满着欢喜和悲哀,一方面因为这是自己第一次挣来的钱,另一方面却因为这是卖掉自己前程所得的代价。可是以后一个月一个月平淡地生活下去,他按月领到那三十元的薪水,便再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了,没有欢喜,也没有悲哀。

  这种生活也还是可以过下去的,没有欢喜,也没有悲哀。虽然每天照例要看见那几张脸,听那些无味的谈话,做那些呆板的事,可是他周围的一切还是平静而安稳。家里的人也不来打扰他,让他和妻安静地过他们的家庭生活。

  然而不过半年他一生中的另一个大变故又发生了:时疫夺去了父亲,他和弟妹们的哭声并不能够把父亲留住。父亲去了,把这一房的责任放在他的肩上。上面有一个继母,下面有两个在家的妹妹和两个在学校里读书的弟弟。这时候他还只有二十岁。

  他的心里充满了悲哀,他为死去的父亲而哭,他却不曾想到他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可悲了。他的悲哀不久便逐渐消去,在父亲的棺木入土以后,他似乎把父亲完全忘记了。他不仅忘记了父亲,同时他还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青春。他平静地把这个大家庭的担子放在他的年轻的肩上。在最初的几个月,这个担子还不算沉重,他挑着它并不觉得吃力。可是短短的时期一过,许多有形和无形的箭便开始向他射来,他躲开了一些,但也有一些射到了他的身上。他有了一个新的发见,他看见了这个绅士家庭的另一个面目。在和平的、爱的表面下,他看见了仇恨和斗争,而且他自己也就成了人们攻击的目标。虽然他的环境使他忘记了自己的青春,但是他的心里究竟还燃烧着青春的火。他愤怒,他奋斗,他以为他的行为是正当的。然而奋斗的结果只给他招来了更多的烦恼和更多的敌人。这个大家庭是由四房组织成的。他的祖父本来有五个儿子,但是他的二叔很早就死了。在现有的四房中,除了他自己这一房外,三叔比较跟他接近,四叔和五叔对他不大好,尤其是四婶因为他的继母无意中得罪了她,在暗中跟他这一房闹得厉害,五婶受到四婶的挑拨,也常常跟他的继母作对。由于她们的努力,许多关于他或者他这一房的闲话就流传出去了。

  他的奋斗毫无结果。而且他也疲倦了。他想,这样不断地跟长辈冲突有什么好处呢?四婶和五婶,再加上一个陈姨太,她们永远是那样的女人。他不能够说服她们,他又何必自寻烦恼,浪费精力呢?于是他又发明了新的处世方法,或者更可以说是处家的方法。他极力避免跟她们冲突,他在可能的范围内极力敷衍她们,他对她们非常恭敬,他陪她们打牌,他替她们买东西。……总之,他牺牲了一部分的时间去讨她们的欢心,只是为了想过几天安静的生活。

  不久他的大妹淑蓉因肺病死了。这虽然给他带来悲哀,但是他也觉得心里轻松一点,似乎肩上的担子减轻了一些。

  又过了一些时候,他的第一个婴儿出世了,这是一个男孩。他为了这件事情很感激他的妻,因为儿子的出世给他带来了莫大的欢喜。他觉得自己已经是没有希望的人了,以前的美妙的幻梦永远没有实现的机会了。他活着只是为了挑起肩上的担子;他活着只是为了维持父亲遗留下的这个家庭。然而现在他有了一个儿子,这是他的亲骨血,他所最亲爱的人,他可以好好地教养他,把他的抱负拿来在儿子的身上实现。儿子的幸福就是他自己的幸福。这样想着他得到了一点安慰。他觉得他的牺牲并不是完全白费的。

  过了两年“五四运动”发生了。报纸上的如火如荼的记载唤醒了他的被忘却了的青春。他和他的两个兄弟一样贪婪地读着本地报纸上转载的北京消息,以及后来上海、南京两地六月初大罢市的新闻。本地报纸上又转载了《新青年》和《每周评论》里的文章。于是他在本城唯一出售新书报的“华洋书报流通处”里买了一本最近出版的《新青年》,又买了两三份《每周评论》。这些刊物里面一个一个的字像火星一样地点燃了他们弟兄的热情。那些新奇的议论和热烈的文句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压倒了他们三个人,使他们并不经过长期的思索就信服了。于是《新青年》、《新潮》、《每周评论》、《星期评论》、《少年中国》等等都接连地到了他们的手里。以前出版的和新出版的《新青年》、《新潮》两种杂志,只要能够买到的,他们都买了,甚至《新青年》的前身《青年杂志》也被那个老店员从旧书堆里捡了出来送到他们的手里。每天晚上,他和两个兄弟轮流地读这些书报,连通讯栏也不肯轻易放过。他们有时候还讨论这些书报中所论到的各种问题。他两个兄弟的思想比他的思想进步些。他们常常称他做刘半农的“作揖主义”的拥护者。他自己也常说他喜欢托尔斯泰的“无抵抗主义”。其实他并没有读过托尔斯泰自己关于这方面的文章,只是后来看到一篇《呆子伊凡的故事》。

  “作揖主义”和“无抵抗主义”对他的确有很大的用处,就是这样的“主义”把《新青年》的理论和他们这个大家庭的现实毫不冲突地结合起来。它给了他以安慰,使他一方面信服新的理论,一方面又顺应着旧的环境生活下去,自己并不觉得矛盾。于是他变成了一个有两重人格的人:在旧社会里,在旧家庭里他是一个暮气十足的少爷;他跟他的两个兄弟在一起的时候他又是一个新青年。这种生活方式当然是他的两个兄弟所不能了解的,因此常常引起他们的责难。但是他也坦然忍受了。他依旧继续阅读新思想的书报,继续过旧式的生活。

  他看见儿子慢慢地长大起来,从学爬到走路,说简短的话。这个孩子很可爱,很聪明,他差不多把全量的爱倾注在这个孩子的身上,他想:“我所想做而不能做到的,应当由他来替我完成。”他因为爱孩子,不愿意雇奶妈来喂奶,要他的妻自己抚养孩子,好在妻的奶汁也很够。这样的事在这个绅士家庭里似乎也是一个创举,因此又引起外人的种种闲话。但是他都忍受了,他相信自己是为了孩子的幸福才这样做的,而且妻也体会到他这种心思,也满意他这个办法。

  每天晚上,总是妻带着孩子先睡,他睡得较迟。他临睡时总要去望那个躺在妻的身边、或者睡在妻的手腕里的孩子的天真的睡脸。这面容使他忘记了自己的一切,他只感到无限的爱,他忍不住俯下头去吻那张美丽的小脸,口里喃喃地说了几句含糊的话。这些话并没有什么意义,它们是自然地从他的口中吐出来的,那么自然,就像喷泉从水管里喷出来一样。它们只是感激、希望与爱的表示。

  他并不知道从前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也曾经从父母那里受到这样的爱,他也曾经从父母那里听到这样的充满了感激、希望与爱的语言。

  ------------------


正文第七章

?

  星期日下午,觉新照常到西蜀实业公司事务所去,那里没有星期日例假。

  他刚刚坐下喝了几口茶,觉民和觉慧也来了。他们差不多每个星期日下午都要到哥哥的办公室。跟往常一样,他们也买了几本新书。

  觉新服务的西蜀实业公司所经营的事业,除了商场铺面外,还有一个附设的小型发电厂,专门供给商场铺面的租户和附近一两条街的店铺用电。商场很大,里面有各种各类的商店,公司事务所就是商场铺面经租事务所,设在商场里面,管理经租、收费等等业务。销售新书报的“华洋书报流通处”也开设在这个商场后门的左角上。因此书店与觉新弟兄的关系就更加密切了。

  “《新青年》这一期到得很少,我们去的时候只剩了一本,再要晏几分钟,就给别人拿走了,”觉慧在窗前一把藤椅上躺下去,翻开那本十六开本的杂志,像捧着宝物似地带笑说。

  “我已经对陈老板嘱咐过了,要他每次新书寄到,无论如何先给我留一本,”觉新正在翻阅账目,听见觉慧的话不在意地答应了一句。

  “嘱咐也没有用,要的人太多,而且大半是以前订阅的。这次只到了三包,不到两天就完了,”觉慧兴奋地解释道,他翻到里面的一篇论文,津津有味地读起来。

  “其余的不久也会到,陈老板不是说过邮包已经在路上吗?这三包是加快的,”觉民刚坐下去,就插嘴说。他又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写字台上取了一本《少年中国》,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看。他坐在右面靠墙的椅子上,这一排一共是三把椅子,中间间隔地放了两个茶几。他坐的那把椅子离窗户最近,中间只隔着觉新常坐的活动的圆椅。

  三个人都不开口了。房里只有算盘珠子的接连的、清脆的响声。冬日的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被淡青色洋布的窗帷遮住了。外面有脚步声,其中一双皮鞋踏在三合土路上的声音比其余的更响亮,更清晰,而且愈来愈近。房里的人可以听见皮鞋走上了石阶,走进了事务所的大门,于是这个房间的蓝布门帘动了一下,一个瘦长的青年掀起门帘走进来。屋里的三个人都抬头望了他一眼。觉新带笑地唤了一声:“剑云。”

  进来的正是陈剑云,他招呼了觉新弟兄以后,便从桌上拿了一张当天的《国民公报》,在觉民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了。他翻看了本省新闻,把报纸放在茶几上,掉过头去向觉民问道:“你们学堂放了寒假吗?”

  “课已经完了,下个星期就考试,”觉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答应一句,又埋下头去看《少年中国》。

  “听说今天学生联合会在万春茶园演戏筹款办平民学校,是吗?”剑云还殷勤地问。

  觉民略略抬起头,依旧冷淡地回答说:“有是有的,我没有留心,不一定是学生联合会,大概是两三个学堂主办。”他说的是真话,因为他平日对这些事情不大留心。他每天到学校就上课,下课后就回家。明年春季游艺会里演剧,他担任《宝岛》里的李医生这个脚色,还是英国教员指定他扮演的。“那么你们不去看吗?听说演的是《终身大事》和《傀儡家庭》。我想一定不错。”

  “路太远了,我们这几天担心考试,也无心看戏,”觉民答道,这一次他连头也不抬起来。

  “我倒想去看看。这两本戏都好,”觉新忽然插嘴说,他一面在拨算盘珠子,“可惜我没有空。”

  “就是你有空,现在也来不及了,”觉慧读完了杂志上的文章,便把杂志阖起来放在膝上,抬起头带笑说。

  剑云又埋下头去,默默地拿起茶几上的报纸,没精打采地翻看着。

  “剑云,你近来还在王家教书吗?怎么好多天不看见你来?身体还好罢?”觉新算好了账,忽然注意到剑云有一点局促不安的样子,便关心地问道。

  “我着了凉生了几天病,所以好多天没有来看你们。我还在王家教书,常常碰见琴小姐。”剑云不论当面称呼或是背后提起,总是叫琴做“琴小姐”。他是高家的远房亲戚,还是觉新的平辈,不过年纪比觉新小,因此他习惯地跟着觉民弟兄唤觉新做“大哥”。他的父母早死了。他寄养在伯父的家里。中学毕业以后,他无力升学,只得找了一个小事餬口:教王家两个孩子的英文和算学。王家是张太太的亲戚,和张太太同住在一所公馆里,他常常在王家遇见琴。

  “你脸上没有血色,人也瘦多了。你身体素来弱,应该好好保养才是,”觉新同情地安慰剑云道。

  “大哥,你说得不错,”剑云露出感激的样子说,“我自己也晓得。”

  “那么为什么你的脸色总是这样阴沉呢?”觉新关心地问道。

  剑云微笑了,不过谁也看得出他的笑是很勉强的。他说:“别人都是这样说,不过我自己并不觉得。我想也许是身体弱的缘故罢,不然就是很早死去父母的缘故。”他的嘴唇微微地颤动,他似乎要哭了,但是他并没有流出眼泪来。

  “身体弱就应该多运动,单是忧愁也没有用处,”觉民抬起头不以为然地说。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女性的声音唤着:

  “大表哥。”

  “琴小姐来了,”一道微光掠过剑云的脸,他低声说。

  “啊,请进来罢,”觉新连忙站起来高声应道。

  这时门帘一动,进来的果然是琴,她的母亲和仆人张升在后面跟着,但是张升马上又走出去了。

  琴穿了一件淡青湖绉棉袄,下面系着一条青裙。发鬓垂在两只耳边,把她的鹅蛋形的面庞,显得恰到好处。整齐的前刘海下面,在两道修眉和一根略略高的鼻子的中间,不高不低地嵌着一对大眼。这对眼睛非常明亮,不仅给她的笑脸添了光彩,而且她一走进来,连这个房间也显得明亮多了。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她跟着她的母亲带笑地招呼了屋里的几个人。

  觉新们也向她们母女打了招呼,觉民和剑云连忙站起来让座位给她们,他们自己便坐到正对着窗户的两把椅子上去。觉新又按铃叫人泡来了两碗茶。

  “明轩,听说新发祥新到了好些衣料,我想去买一两件。不晓得有没有合式的?”张太太跟他们谈了几句话以后,便对觉新说。

  “是的,种类很多,是毛葛一类的,”觉新毫不迟疑地答道。

  “那么请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姑妈要去看,我陪姑妈去就是了。现在就去吗?”觉新说着,就站起来,两只眼睛愉快地望着张太太,等候她的回答。

  张太太高兴地说:“你现在没有事吗?那么现在就去。”她也站起来,还掉过头看了看琴。

  琴带笑地说:“妈,我不去了。我在这儿等你。”她也站起来,走到写字台前面。

  “也好,”张太太说。她看见觉新掀起门帘让她先出去,便先跨出了门槛。觉新跟着她往外面走去。

  “三表弟,你在看什么书?”琴站在写字台前,望着觉慧手里的杂志问道。

  “《新青年》,新到的,”觉慧抬起头看她一眼,得意地答道。他紧紧地捏着杂志,好像害怕琴会把它抢去似的。琴看见他这个样子不觉微微笑道:“你不要害怕,我又不会抢它去。”

  觉民笑了,说:“琴妹,我这儿有新的《少年中国》,你看罢。”

  觉慧坐起来,也把杂志递给琴,接连地说:“你看,你看,免得一会儿你又说我把新杂志当作宝贝。”

  琴并不伸手去接,她只说:“你们先看好了。等你们看完,我再借回家去慢慢看。”她这话是对他们弟兄两个说的。

  觉慧把手缩回来,又躺下去看书。但是过一会儿他忽然带笑地问她:“琴姐,你今天这样高兴,是不是你的事情姑妈已经答应了?”

  琴摇摇头,说:“我也不晓得我为什么高兴。我的事情妈答应不答应,也没有关系。我的事情应该由我自己决定,因为我跟你们一样,我也是人。”她说着话便走到觉新的座位前坐下去,随意翻看桌上的账簿。

  “说得不错,”觉民在旁边称赞道,“你真是一个新女性!”

  “不要挖苦我罢,”琴带笑地说。忽然她的面容变得严肃了,她用另一种语调说:“我告诉你们一个不寻常的消息:你们的钱家大姨妈回省城来了。”

  这果然是一个不寻常的消息。“那么梅表姐呢?”觉慧坐起来,关心地问。

  “她也回来了。她出嫁不到一年就守了寡,因为婆家待她不好,她又回到你大姨妈家里,这一次便跟你大姨妈上省来了。”

  “你怎么晓得这样清楚?你这个消息是从哪儿得来的?”觉民惊奇地问,金丝眼镜下面的一对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昨天到我们家里来过,”琴低声回答。

  “梅表姐到你们家里去过?她还是跟从前一样罢?”觉民关心地问。

  “她有点憔悴,不过人并不十分瘦,而且比从前更好看些。只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里面似乎含了不少的东西。我不敢多向她问话,我害怕使她记起了5元5包微信红包接龙群。她跟我谈了一些话。谈的只是宜宾的风土人情和她自己的近况。她并不曾提起大表哥。”琴的声音变得忧郁了,说到最后一句,她忽然换过语调问觉民道:“大表哥现在对她怎样?”

  “大哥好像早把梅表姐忘记了,他从来不曾提过梅表姐的名字,而且他对嫂嫂也很满意,”觉民直率地答道。

  琴把头微微一摇,略带感伤地说:“可是梅表姐不见得就容易忘记他。单看她那双眼睛,我就知道她至今还记得大表哥。……妈叫我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大表哥。”

  “其实告诉他也不要紧。梅表姐和大姨妈又不会到我们家里来,他们没有见面的机会。大哥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件事情。本来几年一过,一切都改变了。况且他跟嫂嫂感情很好。还怕什么呢?”觉慧插嘴说。

  “我想还是不告诉他好。既然忘记了,就不应该让他再记起来。哪个能够保定大哥真的忘记了梅表姐呢?”觉民慎重地表示他的意见。

  “我看,还是不让他晓得好些,”琴点头答道。

  剑云坐在屋角那把椅子上,脸色不大好看。他似乎想说话,但只是把嘴唇动了几下,并没有说出话来。他时时望着琴的脸,注意地听她谈话。但是琴并没有注意他。他又用羡慕的眼光看觉民和觉慧。这个时候,琴提到的5元5包微信红包接龙群深深地感动了他(同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忍不住感叹地说:“要是大哥果然同梅表姐结了婚,那真是人间美满的事情。”

  琴温和地看了他一眼,但是马上又把眼光掉开了。在他却好像受到了一次祝福,他细细地回味着琴的话:“哪个又不是这样想呢?”

  “我不晓得当时是什么人在里面作梗,使得妈跟大姨妈起了冲突,破坏了大哥同梅表姐的幸福!”觉慧气愤地说。

  “你不晓得。我晓得的,妈都告诉我了。连大表哥本人也不晓得,”琴依旧用忧郁的调子说,“本来大舅已经托人去做过媒了。你大姨妈先有了允意,据说她后来把大表哥同梅表姐两人的八字拿去找人排了一下,说是两造的命相克,不能配合,否则女的会早死。因此她拒绝了这门亲事。其实另外有原因。原来有一天她在牌桌子上跟现在的大舅母有了意见,自以为受了委屈,才拿拒婚的事来报复。大舅母本来也喜欢梅表姐,其实在你们家里哪个不喜欢梅表姐呢?大舅母对拒婚的事情很不满意。后来大表哥同李家小姐订婚的消息传出去,你大姨妈也很不高兴。她们两个人就闹翻了,甚至于断绝了来往。”

  “原来有这样的事,我们以前还不晓得,”觉民恍然大悟地说,“我们不晓得他们的亲事已经提过了。我们只怪爹和现在的妈不懂得大哥的心事,不关心大哥的幸福。原来是错怪了他们。”

  “是啊,当初哪个不希望大哥同梅表姐结婚?我们当初听见大哥订婚的消息,心里总觉得不舒服,我们很替梅表姐抱不平,还怪大哥不起来反抗,糊里糊涂就答应了。后来梅表姐不到我们家里来了,不久她便离开了省城。后来大哥接了嫂嫂,我们都同情梅表姐,暗中抱怨大哥。说起来真好笑,我们似乎比大哥本人更起劲。……在当时我们都以为大哥同梅表姐结婚,是天经地义的事,”觉慧说到最后,不觉笑了起来。“那时候恐怕也说不上爱,他们两个不过年纪相当,性情投合罢了。所以分别以后大哥并不怎么难过,”觉民这样解释说。

  “你真是!……难道在当时‘年纪相当,性情投合’八个字还不够吗?”觉慧反问道。

  “唉!唉!……”剑云一个人在屋角叹气。

  “剑云,你有什么事?你一个人在叹气!”觉民惊讶地问。

  剑云并不回答,好像没有听见似的。

  “他常常是这样的,”觉慧笑着说。

  三个人的眼光都集中在剑云的脸上。剑云埋下了头,但是他马上又把头抬起来,他的一双阴暗的眼睛畏怯地看琴的脸。琴一点也不躲避,倒是他的眼光立刻又掉开了。他只是摇着头说:“你们不懂得大哥。你们不懂得。大哥决不会忘记梅表姐。我早就看出来了:大哥时常在思念梅表姐。”

  “那么为什么我们就看不见他一点表示呢?他连梅表姐的名字也很少提到。照你说来,岂不是心里越是爱,表面上便越是冷淡吗?”觉民提出了这个他自己以为是很有力的反驳。

  “这不是应不应该的问题。我以为这是事实,有时候连他本人也不明白,”剑云解释道。

  “我就不信!”觉慧坚决地说。

  “我也是这样想,”琴恳切地说;“我以为那样的事是不会有的。这是光明正大的事,无须乎隐讳。心里既然热烈,怎么又能够在表面上做得非常冷淡呢?”

  剑云好像受了大的打击似的,脸色忽然变青了。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眼睛垂下来,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琴注意到了剑云的神情,站起来惊讶地问:

  “陈先生,你怎样了?”

  剑云抬起头来看琴的脸,他的脸上现出疑惑的表情。接着他微微一笑。眼睛发亮了,但依旧是忧郁的眼光。于是笑容又不见了。他的面色很快地阴沉下来。

  觉民弟兄的眼光随着琴的眼光落在他的脸上。他们三个人看到他的脸部表情的变化,却不明白这个变化的原因。

  “陈先生,你脸色不好看,你不舒服吗?”琴同情地问。

  “你是不是有为难的事情?”

  剑云现出了窘相,他望着琴的发光的脸,找不出一句适当的话。他的舌头也变迟钝了,他费力地说出了下面的话: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我没有心事。”他摇了摇头,又说:

  “我的脑筋太差,我总表达不出自己的意思。”他凄然地微微笑了。

  “陈先生,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谦虚?我们常常见面,又比不得外人,”琴温和地说。

  “这不是谦虚,我实在不行。跟你们比起来,我总觉得自己差得太远。我不配跟你们在一起。”剑云的脸色变红了,这不是因为羞愧,这是由于他的诚挚、兴奋的谈话。他唯恐别人不相信这些话,所以特别用力地说了出来。

  “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们不要听。还是谈别的事罢,”琴猝然转过话题,用一种似乎是命令的语调,但又是同情的声音对剑云说。

  觉民在旁边不说什么,他的眼光时而落在琴的脸上,时而望着剑云的面孔。他很细心地听他们谈话,有时又露出得意的笑容。觉慧又翻开《新青年》读着,并不注意他们的谈话。

  剑云的脸部表情时时在变化,人很难猜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琴的“我们”两个字似乎使他难过。

  “琴小姐,改天再谈罢,我要走了,我还有别的事,”剑云说着突然站起来,要往外面走。

  琴惊讶地望着他,并不说什么。倒是觉民说了:“多坐一会儿不好吗?大家一块儿谈谈也是好的。大哥马上就要回来了。”

  “谢谢你,我就要走了,”他迟疑一下才毅然答道。他向他们点了点头,就走出去了。

  “他有什么心事?”琴向觉民问道,她的脸上现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他的事情哪个晓得!”觉民简短地回答。

  “他一定有什么心事,不然为什么变得这样古怪!以前他似乎还好一点,”琴沉吟地说。

  “不错,他近来越变越古怪了。大概因为他的环境不好,刺激受多了,人就变得古怪了,”觉民说。

  “我很想对他好一点。可是我每次见到他,想跟他多说几句话,他却把他的心关起来,”琴诚恳地说,似乎在向谁辩解似的。她看见觉民弟兄不答话,便继续说下去:“他自己把心关着,唯恐别人看见他的秘密,你想这样一来别人怎好跟他接近?他有时候看见我,我跟他认真谈起话来,他却极力躲避,好像害怕什么似的。”

  “大概所谓伤心人别有怀抱罢,可惜他生错了时代了,”觉民嘲笑地说。“不过他有时候还看看新书,”他又加上这样的一句。

  “管他做什么?”觉慧突然把杂志阖上,拍着自己的膝头叫起来。“像这样的人现在到处都是,你管得全吗?”

  他们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一张陌生的脸伸进门帘里来,向四周看了一下,自语道:“高师爷出去了。”这面庞也就不见了。

  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正色地对觉民说:“我的事情已经决定了。我现在只有努力预备功课。我想跟你补习英文,你肯不肯?”

  “哪儿有不肯的道理!”觉民欣喜地说。“不过时间……”“随便你吧,自然在晚上,白天我们都要上课。……我想不必等到明年开学的时候,能够马上开头最好。”

  “好罢,我等一会儿到你们家去仔细商量。……姑妈他们回来了。”觉民添上后面一句话,因为他听见了觉新和张太太在外面谈话的声音。

  果然觉新在外面揭起了门帘,让张太太先走进来,随后他也进来了。张升走在最后,手里捧着一包东西。

  “琴儿,我们回去罢,时候不早了,”张太太刚刚坐下喝了一口茶,便对琴说。她看见张升还在房里,又吩咐道:“你把东西先拿出去。”

  张升答应一声就出去了。过了一会琴和她的母亲也走出去了。觉新把她们送到事务所门口,觉民和觉慧却一直送到商业场后门,看见她们母女坐上了轿子,才回到事务所去。

  ------------------


正文第八章

?

  觉慧和觉民走出了商业场的前门。觉民到琴的家里去,觉慧走另一条路去看一个朋友。

  觉慧一个人走过了几条街,在十字路口碰见了同学张惠如。他气咻咻地埋着头在跑,没有看见觉慧,却被觉慧一把抓住了。

  “惠如,你有什么事?你跑得这样急!”觉慧惊讶地问。那个三角脸的青年抬起头,看了觉慧一眼,额上留着几颗汗珠,口里喘着气,急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吐出几个字:“不得了!……出了事了!”

  “你快说!什么事?”觉慧惊惶地问。

  张惠如的呼吸稍为平顺了一点,但是他依旧激动地说话,声音因为愤怒和着急在发颤:“我们给丘八打了!……就在万春茶园里头。”

  “什么?你说,你快说!”觉慧用颤抖的手握着张惠如的左臂,不住地摇撼。“什么!兵打了学生?快说,把详细情形告诉我!”

  “我要回学堂去告诉同学。我们一路去罢,我慢慢告诉你……”张惠如的眼里发出憎恨的光。

  觉慧不由自主地掉转身,回头跟着张惠如走。他浑身发热,咬着嘴唇皮,等候张惠如讲话。

  “听我说,听我说,”张惠如一边走一边用激动的声音叙述道,“今天在万春茶园演戏,我既不是演员,又不担任什么职务,我只是一个看客。事情据说是这样的:开演的时候,有两三个兵不买票一定要进去看白戏。收票的人告诉他们说这跟普通戏园不同,不买票就不能看戏。他们简直不可理喻,一定要进去,终于被我们的人赶了出来。谁知过了一会儿他们又约了十多个同伴来,一定闹着要进去。我们的人恐怕他们捣乱,为了息事宁人起见,便放他们进去了。他们到了里面坐下来,乱叫好,乱闹,比在普通戏园里还要放肆。后来我们的人实在忍不住了,劝他们安静一点,不要妨碍别人看戏。他们仍然胡闹。我们的人要维持秩序,只得出来干涉。这样就得罪了他们。他们就动手打起来,有的丘八还跑上戏台胡闹。乱子闹大了,后来还是城防司令部派了一连兵来才弹压住了。然而戏园已经打得不成样子,同学中轻伤的也有几个。肇事的兵都逃光了,没有捉住一个。一连武装的兵居然连几个徒手的丘八也捉不到,哪个舅子才相信!这明明是预先安排好了的。……”

  “不错,一定是预先安排好的!”觉慧抢着说,他用手按住胸膛,他觉得怒火直往上冒,他的胸膛好像快要炸裂似的。“本来这几天外头就谣传当局有不利于学生的举动。据说这两年来学生太爱闹事了,今天检查仇货,明天游行示威,气焰太盛,非严加管束不可。所以他们极力煽起军人对学生的恶感,用丘八来对付学生。这是第一步。看着罢,后面还有嘞!”“我们在场的人临时在少城公园里头开了个紧急会议,决定马上召集各校在校同学到督军署请愿去。应该提出的条件已经决定了。你去不去?”张惠如说着便加快了脚步。

  “当然去!”觉慧答应道,这时他们快到学校了,便大步向学校走去。他们怀着万分激动的心情走进了学校。

  操场里有不少住校的同学,他们聚成几堆,在谈论什么。人声嘈杂,好像整个学校都活动起来了。张惠如知道一定是消息比他先到了。果然他看见高一班的同学黄存仁在那里说话,他演过《终身大事》里的父亲。不过闹乱子的时候,《终身大事》已经演完了。

  既然消息已经早到了这里,张惠如就不必报告什么了。他和觉慧随便加入到一堆人里面去,听他们谈些什么。他也发言,他终于把所知道的全说了出来。他们谈论着,热烈地谈论着,一直到全体出发的时候。

  少城公园是学生们临时集合的地点。他们这一队到达那里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学校的学生先到了。这是星期日,学生不容易召集,有些学校已经放了寒假,所以到的不是全体,人数比实数差了许多,而且只有几个重要的学校,跟检查仇货游行示威的时候参加的人数比起来更差得远。然而也有两百多人。

  天空已经变成了青灰色。附近的灯光开始亮起来。大队向督军署出发了。

  觉慧怀着紧张的心情向四面张望。路旁站着不少旁观的人:有的做出好奇的样子,有的在低声谈论,也有人胆怯地避开了。

  “多半又要检查仇货了,不晓得该哪一家铺子倒霉?”一个陌生的口音送进觉慧的耳里,他掉过头注意地看,一对奸猾的小眼睛摆在一张瘦脸上。他马上把眉毛竖起来。可是他还不能十分确定后一句话是否听错了。他依旧跟着大队向前走。

  他们走到督军署,天已经晚了。黑暗压下来,使每个人的心情变得更紧张。他们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这不仅是天色的黑暗,这还是社会的黑暗与政治的黑暗。他们带着年轻的心跟这一切奋斗,在这一群好像漠不关心的市民中间。大队到了督军署门前的广场。一排兵士端着枪在前面等候他们,那些锋利的枪刺正对着他们的胸膛。兵士们都带着严肃的表情沉默地望着这一大群学生。学生们兴奋地嚷着要进去,兵士们不肯放下枪。两方面争持不下,过了一些时候。学生们经过一次商议,后来决定推举八个代表进去见督军。然而这八个代表依旧不能够进督军署,兵士拦住了他们。后来一个小军官出来不客气地对他们说:

  “督座回府去了。请各位回去罢。”

  代表们温和地据理解释了一番,说即使督军不在,请秘书长出来代见也好。然而小军官只是冷淡地摇着头说:“办不到”,而且还现出得意的样子,好像表示现在大权捏在他的手里,他一个人就可以对付这许多学生似的。

  代表们把交涉的结果向同学报告了。全个广场马上骚动起来。

  “不行,非要督军出来见我们不可!”

  “一定要进去,一定要进去!”

  “督军不在,就叫秘书长出来代见!”

  “冲进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去再说!”

  种种的话在空气里回响。广场上有无数的头在动。有些人真的往前冲,但又让别人挡住了。

  “同学们,安静点,秩序,我们要保持秩序!”一个代表大声地叫。

  “秩序!”“秩序!”一部分人响应地叫着。

  “管他什么秩序!先冲进去再说!”有人这样叫。

  “不行,他们有枪!”又有人这样回答。

  “秩序,秩序!听代表说话!”大部分的人都这样叫。

  闹声渐渐地平静下来,秩序终于恢复了。黑暗的天空中开始落下细的雨点。

  “同学们,他们不让我们进去,督军署不肯派人出来见我们。现在怎么办?回去吗,还是在这儿等着?”为了使全场的人都能够听见他的话,那个说话的代表便拚命地叫,甚至把声音都叫哑了。

  “我们不回去!”这是全体学生一致的回答。

  “我们一定要见到里头的人!我们这回请愿一定要得个结果!我们不要上当!”有许多人这样大叫。

  这时候那个小军官走到代表们跟前说:“各位同学,下雨了,我劝你们还是回去罢,我负责把你们的意思向督座转达就是了。你们在这儿空等一晚上也没有好处。”他的态度比先前缓和多了。一个代表把他的话向同学们高声传达了。

  “不行,不行!”又是一阵闹声,全个广场都震动了,过后又慢慢地平静下来。

  “好,大家都守在这儿不走。我们再去据理力争,非达到目的不走!”另一个代表把两手围着嘴唇大声说。

  少数的人开始拍掌。接着大家都拍起掌来。在掌声中代表们又出发了。这一次八个代表居然都走进督军署去了。

  觉慧也在人丛中拚命地拍掌。雨点不停地落在他的未戴帽子的头上,把他的头发打湿了。他不时用手护着眼睛,或者用手腕遮住前额,但是他的眼睛仍然看不清楚旁边同学们的脸部表情。他看得见兵士们的刺刀,看得见督军署门前的两个大灯笼。他看见广场上无数黑压压的人头在动。他没法压下他的愤怒。他只想大声叫一阵,他觉得自己快要憋得透不过气来了。兵打学生的事来得太突然了,虽然以前就有当局要对付学生的风传,但是谁也想不到会出之于这种方式的。这太卑鄙了!“为什么要这样对付我们?难道爱国真是一种罪名?纯洁、真诚的青年真是国家的祸害?”他不能相信。锣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打二更了!

  “为什么还没有消息?代表们为什么还不回来?”众人烦躁地嚷着。雨点渐渐地大起来,人丛中起了一阵骚动。觉慧开始觉得寒气透过衣服浸到身上来了。他打了一个冷噤。但是他马上想道:“难道这一点苦我都受不了?”他抄着手挺起胸膛来。他看见旁边几个同学耸起肩膀站在那里,头发被雨打湿了垂下来,贴在额上。可是他们并没有现出畏缩的样子。有一个在跟同伴讲话,他说:“倘若没有结果,我们决不回去。我们也可以像北京学生那样勇敢的。他们出去讲演,宣传,带着行李,准备捉去坐牢。难道我们请愿,在这儿站一晚上也不可以吗?”

  这些话一句一句非常清晰地送进觉慧的耳里,他感动得几乎要流下泪来。他仔细地看这个人,但是他泪眼模糊,还是看不清楚。虽然那个人说的只是几句平常的话,而且他自己也可以说,但是这时候他忘记了一切:明亮的家,温暖的被窝,他都忘掉了。他觉得如果那个人要他做什么事,便是赴汤蹈火,他也会做的。

  三更又敲了,代表们还不曾回来,也没有一点消息。天气更冷了。众人开始感到了寒冷和饥饿,尤其令人难堪的是这种不死不活的状态。“等待,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已经有人在问了。

  前面站着不少的兵士,刺刀在黑暗中发亮,似乎在向学生们作警告。

  “还是回去,明天再商量别的办法罢。在这儿空等,恐怕等到天亮也没有用。”里面有几个身体较弱的学生开始说,可是没有人理他们。看这情形,大家要等到天亮了。

  又过了一些难堪的等待的时候,觉慧听见前面有人在说:

  “代表回来了。”于是全个广场马上变得非常肃静了。

  “同学们,现在赵科长来给我们讲话,”一个代表的声音响起来。

  “各位同学,督座早已回府去了,所以由兄弟出来代见,劳各位等了许久,兄弟非常抱歉。”一个陌生的、响亮的声音开始说:“方才已经跟诸位代表谈过,各位同学提出的条件兄弟接受了,明天一定向督座转达。督座自有解决的办法,一定会使各位同学满意。请各位同学放心。明天督军署一定派人去慰问受伤的同学。现在时候已经不早,还是请回去罢,免得冻坏了身体。各位要晓得督座素来是爱护各位同学的。各位还是趁早回去罢。在这里站久了也难免没有意外的事……”说到这里声音便停住了,人丛中马上起了各种议论。

  “他在说些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同学向觉慧问道。

  “他说‘督座自有办法’,劝我们回去。他说话一点也不负责,真是个滑头!”觉慧恼怒地骂道。

  “我看还是回去罢,在这儿站下去,没有用。不如回去商量对付的办法。这个人的最后一句话很可以玩味,”另一个同学说。

  这时候一个代表又在前面说话了:“同学们,你们听见赵科长的话吗?他接受了我们的条件,他说督军一定有使我们满意的解决办法。现在总算有了一点结果,我看可以回去了。”

  “结果,结果在哪儿?”有几个人暗中气愤地骂起来。可是大部分的人都齐声叫着:“我们回去想办法,回去!”这不是因为大家相信那个科长的话,只是因为大家明白纵然在这里站一夜也不会有一点好处。况且天气是这样冷,又在下雨,谁都不愿意站在这里空等,白白地耗费精力。大家都在想:

  “回去,明天再想对付的办法。”

  “好,回去罢。别的事情明天再说!”许多人这样地响应着。

  于是两百多个学生开始离开了广场。

  大的雨点猛烈地落下来,无情地打在学生们的头上和身上,似乎要给他们留下一个永远不会忘记的印象。


正文第九章

?

  请愿并没有结果,连赵科长的“慰问受伤同学”的诺言也不曾履行,因此各校学生在两天后就实行罢课。但是这所谓各校也只是一部分的学校,大多数的学校事实上已经放假了。

  罢课的第二天,在“外专”与“高师”两个学校主持下的学生联合会正式发出了罢课宣言,对督军也说了几句不敬的话。接着又过了几天恐怖的日子,差不多每天都发生兵士跟学生的小冲突,闹得全城居民惊惶不安,好像又要发生兵祸一样。学生不敢一个人在街上走,要上街总要约好五六个同学作伴,不然就免不掉要吃亏。有一天傍晚,一个“高师”学生在南门被三个兵士包围痛打,警察看见也不敢说一句话。

  全城陷入了无秩序的状态,当局对这件事一点也不管,装着不曾看见的样子。赵科长对请愿学生所说的“督座自有解决的办法”,似乎只是一句空话。这几天督军正忙着给他的母亲做寿,他也许把这样的小事忘掉了。因此兵士的气焰越长越高,伤兵的威风更大,他们在街上任意横行,没有人出来干涉。

  然而学生也不是容易被人制服的。他们很勇敢地进行这个所谓“保持学生尊严的自卫运动”。他们罢了课以后,便拿发传单、讲演等等活动代替功课。学生联合会显得非常活跃,一面通电全国各界请求主持公道,一面又派代表到外州县去宣传,最重要的还是联络各县学生起来响应,把这次学生运动尽量扩大,果然风潮一天一天地扩大了,而督军的解决办法却始终未见实行。

  觉慧对这个运动比觉民热心得多。觉民似乎忙着给琴补习英文,对其他任何事情都不大关心。

  一天下午觉慧在学生联合会开过会回家,在大厅上碰见陈姨太的女佣钱嫂。钱嫂说:“三少爷,老太爷喊你。你快去。”他就跟着钱嫂到了祖父的房里。

  早过了六十岁的祖父躺在床前一把藤椅上,身子显得很长。长脸上带了一层暗黄色。嘴唇上有两撇花白的八字胡。头顶光秃,只有少许花白头发。两只眼睛闭着,鼻孔里微微发出一点声息。

  觉慧定睛望着这个在假寐中的老人。他惶恐地站在祖父面前,不敢叫醒祖父,自己又不敢走。起初他觉得非常不安,似乎满屋子的空气都在压迫他,他静静地立在这里,希望祖父早些醒来,他也可以早些出去。后来他的惶恐渐渐地减少了,他便注意地观察祖父的暗黄色的脸和光秃的头顶。

  自从他有记忆以来,他的脑子里就有一个相貌庄严的祖父的影子。祖父是全家所崇拜、敬畏的人,常常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气。他跟祖父见面时很少谈过五句以上的话。每天早晚他照例到祖父房里去请安两次。此外,他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看见祖父走来,就设法躲开,因为有祖父在场,他感觉拘束。祖父似乎是一个完全不亲切的人。

  现在祖父在他的眼前显得非常衰弱,身子软弱无力地躺在那里,从微微张开的嘴里断续地流出口水来,把颔下的衣服打湿了一团。“爷爷不见得生来就是古板不近人情的罢。”他心里这样想。于是一首旧诗浮上了他的心头:“不爱浓妆爱淡妆,天然丰韵压群芳,果然我见犹怜汝,争怪檀郎兴欲狂。”他念着亡故的祖母赠给某校书的诗句(这是他前些时候在祖母的诗集里读到的),眼前马上现出了青年时代的祖父的面影。他微微地笑了。“爷爷从前原也是荒唐的人,他到后来才变为道貌俨然的。”他又记起来:在祖父自己的诗集里也曾有不少赠校书的诗句,而且受他赠诗的,又并不止某某校书一个人。他又想:“这是三十岁以前的事。大概他上了年纪以后,才成了讲道德说仁义的顽固人物。”但是……近年来,祖父偶尔也跟唱小旦的戏子往来,还有过一次祖父和四叔把一个出名的小旦叫到家里来化装照相,他曾亲眼看见那个小旦在客厅里梳头擦粉。这样的事在省城里并不奇怪。便是不久以前,几位主持孔教会以“拚此残年极力卫道”的重责自任的遗老也曾在报纸上大吹大擂地发表了梨园榜,点了某某花旦做状元呢。据说这是风雅的事。祖父原也是名士,印过两卷《遁斋诗集》送朋友,又喜欢收藏书画,所以在这一点上也未能免俗。“但是风雅的事又怎么能够同卫道的精神并存不悖呢?”这就是他的年轻的心所不了解的了。

  祖父还有一个姨太太。这个女人虽然常常浓妆艳抹,一身香气,可是并没有一点爱娇。她讲起话来,总是尖声尖气,扭扭捏捏。她是在祖母去世以后买来服侍祖父的。祖父好像很喜欢她,同她在一起过了将近十年。她还生过一个六叔,但是六叔只活到五岁就生病死了。他想起祖父具着赏玩书画的心情同这个姨太太在一起生活的事,不觉哑然失笑了。

  “人就是这样矛盾的罢,”他想着,觉得更不了解祖父了。他越研究,越不了解,在他的眼里祖父简直成了一个谜,一个解不透的谜。……

  祖父忽然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下,露出惊讶的眼光,好像不认识他似的,挥着手叫他出去。他很奇怪,为什么祖父把他唤来,让他站了许久,并不对他说一句话,便叫他出去。他正要开口问,忽然注意到祖父的脸上现出了不高兴的神气,他明白多嘴反会招骂,于是静悄悄地向外面走去。

  他刚走到门口,又听见了祖父的声音:

  “老三,你回来,我有话问你。”

  他应了一声,便转身走到祖父的面前。

  “你到哪儿去了?先前喊你好久都找不到你!”口气很严厉,祖父已经坐起来了。

  这句问话把他窘住了。他知道他不能告诉祖父说他从学生联合会回来,但是他临时编造不出一句答话。祖父的严厉的眼光射在他的脸上。他红着脸,迟疑了一会儿,才说出一句:“我去看一个同学去了。”

  祖父冷笑了一声,威严的眼光在他的脸上扫来扫去,然后说:“你不要扯谎,我都晓得了。他们都对我说了,这几天学生跟军人闹事,你也混在里头胡闹。……学堂里不上课,你天天不在家,到什么学生联合会去开会。……刚才陈姨太告诉我,说有人看见你在街上散什么传单。……本来学生就太嚣张了,太胡闹了,今天要检查日货,明天又捉商人游街,简直目无法纪。你为什么也跟着他们胡闹?……听说外面的风声很不好,当局对于学生将有大不利的举动。像你这样在外头胡闹,看把你这条小命闹掉!”祖父骂了几句,又停顿一下,或者咳几声嗽。觉慧答应着,他想分辩几句,但是他刚刚开口,又被祖父抢着接下去说了。祖父说到最后,终于发出了一阵咳嗽。陈姨太带着一股脂粉香,扭扭捏捏地从隔壁房里跑过来,站在旁边给祖父捶背。

  祖父慢慢地止住了咳嗽,看见他还站在面前,便又动气地说:“你们学生整天不读书,只爱闹事。现在的学堂真坏极了,只制造出来一些捣乱人物。我原说不要你们进学堂的,现在的子弟一进学堂就学坏了。你看,你五爸没有进过洋学堂,他书也读得不错,字也比你们写得好。他一天就在家读书作文,吟诗作对,哪儿像你这样整天就在外头胡闹!你再像这样闹下去,我看你会把你这条小命闹掉的!”

  “并不是我们爱闹事,我们本来在学堂里头好好地读书,我们这回的运动也不过是自卫的运动。我们无缘无故地挨了打,当然不肯随便了结……”觉慧忍住气和平地分辩道。

  “你还要强辩!我说你,你居然不听!……从今天起我不准你再出去闹事。……陈姨太,你去把他大哥喊来,”祖父颤巍巍地说着,又大声咳嗽,一面喘着气,吐了几口痰在地上。

  “三少爷,你看你把你爷爷气成这个样子。请你少说几句,好让他将息一会儿!”陈姨太板起粉脸对觉慧说。觉慧知道她的话里有刺,但是在祖父面前,他不好发作,便掉开脸不说话,暗暗地用力咬自己的嘴唇皮。

  “陈姨太,你去把他大哥,还有克明,给我一起喊来!”祖父停止了咳嗽,又说。

  陈姨太答应一声走出去了,剩下他面对面地站在祖父的面前。

  祖父不再说什么,似乎气也平了一点,他的老年的模糊的眼光无目的地向四处移动,后来他把眼睛闭上了。

  觉慧把祖父的瘦长的身子注意地看了好几眼,忽然一个奇怪的思想来到他的脑子里:他觉得躺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他的祖父,他只是整整一代人的一个代表。他知道他们祖孙两代永远不能够互相了解的,但是他奇怪在这个瘦长的身体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东西,会使他们在一处谈话不像祖父和孙儿,而像两个敌人。他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似乎有许多东西沉重地压在他的年轻的肩上。他抖动着身子,想对一切表示反抗。然而陈姨太进来了。那张颧骨高、嘴唇薄、眉毛漆黑的粉脸在他的眼前晃了一下。她带进来一股刺鼻的香风。接着他的大哥也进来了。他们弟兄交换了一瞥不愉快的眼光。觉新马上知道觉慧处在什么样的境地里面,便平静地走到祖父面前去。

  祖父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眼睛,他看见觉新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便问陈姨太道:“三老爷呢?”他听见陈姨太回答:“三老爷到律师事务所去了。”他骂一句:“他一天就只晓得替别人打官司,不管家里的事情!”然后又吩咐觉新道:“我把你三弟交给你,你好好管他,不要放他出去。倘若他跑出去了,我就问你要人。”祖父的声音仍然严厉,但是比先前温和些了。

  觉新唯唯应着,做出很恭顺的样子,一面偷偷地看觉慧,给他做眼色,叫他不要开口。觉慧也没有什么表示。

  “好,你带他出去罢,我给他闹够了,”祖父歇了半晌才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又把眼睛闭上了。

  觉新依旧唯唯地应着,一面向觉慧做了一个手势,于是两个人悄悄地走了出来。

  他们走出祖父的房门,穿过堂屋,走下了天井。觉慧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半嘲笑地说:“我现在才觉得我是自己的主人了。”觉新看了他一眼。他忽然正经地问觉新道:“大哥,究竟怎样办?”

  “我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好听爷爷的话:你这几天不出去就是了,”觉新摊开两只手说。

  “那怎么行?外面的运动正闹得轰轰烈烈,我怎么能够安静地躲在家里不出去?”他绝望地说,他开始明白事情的严重了。

  “这有什么办法呢?既然他老人家要你这样,”觉新平静地说。这些日子来他对于任何大事小事差不多都是以平静的态度处之的。

  “好,你的‘无抵抗主义’又来了。我想你还不如规规矩矩地去做一个基督徒。人家打你左脸,就马上把右脸也送上去。……”觉慧愤愤地骂起来,好像要把他在祖父那里受到的气向觉新发泄。

  “你的性子真急,”觉新并不动气,反而微微地笑起来。

  “你为什么向我发脾气?你骂我又有什么用处?”

  “我一定要跑出去!我马上就跑出去!看他把我怎样!”觉慧激动地自语道,一面不住地顿脚。

  “结果不过是我多挨几顿骂,”觉新回答了一句,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忧郁了。

  觉慧抬起头看了哥哥一眼便不作声了。

  “现在我认真跟你说话,”觉新和平地、亲切地安慰觉慧道,“我劝你还是先在家里头住几天不要出去,免得又惹爷爷生气。……你年纪轻,性子急。其实爷爷跟你说什么话,你只要不声不响地听着,让他一个人去说,等他话说够了,气平了,你答应几个‘是’字就走出去,把一切都忘在九霄云外,好像没有听见他说过什么一样。这不更简单吗?你跟他争论,一点好处也没有!”

  觉慧不说话了,他抬起头看灰色的天空。他并不同意哥哥的话,但是他不想再跟哥哥辩论了。哥哥也有道理:本来没有好处的事是不必费力去做的。但是一个年轻人的心能够永远给拘束在利害的打算里面吗?在这一点哥哥似乎并不了解他。

  他望着天空中飞驰的几片乌云,几种矛盾的思想在他的脑子里斗争。但是最后他决定了。他温和地对觉新说:“我决定这几天不出去。不过我并不是听爷爷的吩咐,这只是为了免得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

  觉新的脸上现出了欣慰的颜色。他满意地微笑道:“多谢你。其实你要出去,我也无法管你,我每天要到公司办事,今天自己有事情回来得早,恰好就遇到你这件事情。……其实凭良心讲,爷爷不要你出去,还是为你好。”

  “我也晓得,”觉慧不假思索地答道,其实他自己并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痴痴地立在天井里,看着觉新走开了。一个人没精打采地走到花盆旁边。红梅枝上正开着花,清香一阵一阵地送到他的鼻端。他伸手折了短短的一小枝,拿在手里用力折成了几段,把小枝上的花摘下来放在手掌心上,然后用力一捏,把花瓣捏成了润湿的一小团。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是他满足了,因为他毁坏了什么东西。他想有一天如果这只手变大起来,能够把旧的制度像这样地毁掉,那是多么痛快的事。……

  但是过了一些时候,他又忧郁起来,因为他明白自己现在不能够出去参加学生运动了。

  “矛盾,矛盾……”他口里不住地念着,他知道不仅祖父是矛盾的,不仅大哥是矛盾的,现在连他自己也是矛盾的了。

  ------------------


正文第十章

  人的身体可以被囚禁,人的心却不可以。觉慧这几天虽然没有走出公馆,可是他的心依旧跟他的同学们在一起活动。这是他的祖父所料想不到的。

  他想象着学生运动发展到什么样的地步,他极其贪婪地读着报纸上关于这个运动的记载。可惜这方面的消息并不多。他还接到一期学生联合会编印的《学生潮》周刊,这一大张报纸上刊载了几篇令人兴奋的言论,还有不少的好消息。风潮渐渐地平息了。督军的态度也渐渐地软化了,他终于派了赵科长去慰问受伤的人,又出了两张告示敷衍学生,并且叫秘书长写信代他向学生联合会道歉,还保证学生以后的安全。接着报纸上又刊出了城防司令部严禁军人殴打学生的布告。据说捉到了两个兵士,供认是那天动手打学生的人,他们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处罚。这个布告觉民在街上也看见过。

  好的消息是一天比一天地多,而被关在所谓“家”的囚笼里的觉慧,也是一天比一天地更着急。他一个人常常在房里顿脚。他有时候连书也不想看,直伸伸地躺在床上,睁起眼睛望着帐顶出神。

  “家,这就是所谓甜蜜的家!”觉慧常常气忿地嚷着。觉民有时候在旁边听见,只是微微一笑,也不说什么。

  “有什么好笑!你天天出去,很高兴!看罢,你总有一天会像我这样的!”觉慧看见哥哥在笑他,更加恼怒了。

  “我笑我的,跟你有什么相干?难道你禁止我笑?”觉民带笑地分辩道。

  “不错,我禁止你笑!”觉慧顿脚地大声说。

  觉民正在看书,便阖上书默默地走出去,并不跟觉慧争论。

  “家,什么家!不过是一个‘狭的笼’!”觉慧依旧在屋子里踱着。“我要出去,我一定要出去,看他们把我怎样!”他说着,就往外面走。

  觉慧走出房门刚刚下了石阶,看见陈姨太和他的五婶沈氏坐在祖父房间的窗下闲谈。他便止了步,迟疑一下,终于换了方向,向上房走去。快要走到上房他便向右转弯走进了过道。他走完过道,进了花园的外门,又走过觉新房间的窗下,一直往花园里去了。

  他进了一道月洞门。一座大的假山立在他的面前,脚下是石子铺的路,路分左右两段。他向左边走去。路是往上斜的,并不宽,但很曲折,路的尽处是一个山洞。他走出洞来便看见路往下斜,同时一股清香扑到他的鼻端。他走了一段路,前面似乎没有路了。但是他慢慢地走过去。向左还有一条小路。他刚转了弯,前面豁然开朗,眼前一片浅红色。这是一片梅林,红白两种梅花开得正繁。他走进了梅林,踏着散落在地上的花瓣,用手披开垂下的树枝,在梅林里面慢步闲走。

  他无意间抬起头,看见前面远远地有蓝色的东西晃动。他披开下垂的树枝向那个地方走去。他走了几步,便认出来那是一个人。那个人正在弯曲的石桥上走着,显然是向他这一面走过来。他看见了来人的全身,他还看见垂在背后的辫子。这是鸣凤。

  他想叫她,但是他还没有叫出声来,就看见她走进了湖中央的亭子。他等着她。

  过了一些时候还不见鸣凤出来,他很奇怪她在那里面做些什么。后来鸣凤终于出来了,另外还有一个穿紫色短袄的女子。他只看见这个长身材的少女脑后的大辫子,她在和鸣凤讲话,脸朝着另一面。但是逼近湖岸时,因为她们跟着桥转了几个弯,她的脸正对着他这一面,他认出这是四房的丫头倩儿。

  他看见她们逼近了,便转身向里走去,把身子隐在梅树最多的地方。

  “你先回去罢,不必等我,我还要给太太折几枝梅花,”这是鸣凤的清脆的声音。

  “好,我先去了。我们四太太的话更多,一会儿看不见我,她就要叽里咕噜,骂起来就没有完,”倩儿应道。

  于是倩儿慢慢地走出梅林,沿着觉慧来时的路走回去了。觉慧看见倩儿的背影在梅林的另一端消失了,便迈起大步子,向着鸣凤走去。他看见鸣凤正在折一枝往下垂的梅花。

  “鸣凤,你在这儿做什么?”他带笑地问。

  鸣凤的注意力正集中在那枝梅花上面,不曾看见他走近。她忽然听见他的声音,不觉吃惊地松了手来看他。她看见来的是觉慧,便放心地笑了笑,说:“我说是哪个?原来是三少爷。”她又伸手去把那根枝子折断了,拿在手里看了看。“哪个喊你折的?为什么在这时候才来折,不在早晨折呢?”

  “太太喊我折的,说是姑太太要,等一会儿二少爷带去,”鸣凤说着看见左边有一枝,花很多,形状也好,便伸手去折,但是她的身子短了一点够不着。她踮着脚再去折,还是抓不到那枝子。

  “我给你折罢,你还矮一点,再过一两年就好了,”觉慧在旁边看着,不觉笑起来。

  “好,就请你折罢,只是不要给太太知道,”鸣凤就侧开身子,站在一边,真的让觉慧去替她折。

  “你为什么这样害怕太太?其实太太也并不怎么凶。她近来还常常骂你吗?”觉慧含笑道。他走过来,用脚尖踏地,伸长了身子,伸手去折那枝梅花。他把花枝折下来,交给鸣凤。

  “太太这一年多来倒也不常骂我。不过我还是天天担心,时时刻刻都害怕会做错事情,”她低声答道。她看见他把花枝折了下来,便伸手去接。

  “这就叫作,做奴隶的人永远没有办法。……”他不觉笑了起来,但是他并没有讥笑她的意思。

  她听见这句话,也不回答,默默地低下头,把头埋在手中拿的花枝上面。

  “你看,那儿有一枝很好的,”他高兴地说。

  她抬起头,笑问道:“在哪儿?”

  “那儿不是?”他伸手向着旁边树上一指。她的眼光跟着他的手指望去。树上果然有一枝很好的花。这一枝离地颇高,花也不少,大部分都是含苞未放。枝子弯曲而有力,令人注目。

  “可惜太高一点,这一枝倒很好,”鸣凤望着那枝梅花自语道。

  “不要紧,很容易折。”他把树身打量一下,又说:“等我爬到树上去折。”他便动手解开棉袍的纽扣。

  “使不得,使不得,”她阻止道,“看跌下来,不是好耍的。”“不要紧,”他含笑道,便把棉袍脱下来,挂在旁边一株树上,身上露出深绿色的棉紧身。他往树上爬,口里还说:“你在下面给我撑住树干。”

  他几步便爬上去了。一只脚站在分枝的地方,一只脚踏住一根粗壮的枝子,把近中央的那一根粗的树枝夹在两腿中间,伸出一只手去折,但是手还抓不到那枝花。他便缩回手去。树枝大大地动了一下,花朵纷纷地往下落。他听见鸣凤在下面叫:“三少爷,当心点,当心点!”

  “不要怕,”他说着便放开腿,把右手紧紧挽住近中央的那根树枝,先把左脚提起,在另一树枝上重重地踏了两下,试试看树枝是否载得起他,然后把右脚也移了过去。他俯下身子折那枝花,折了三下才把那一枝折断,拿在手里。他又把右脚移回到先前的那根树枝上,埋头去看下面,正看见鸣凤的仰着的脸。

  “鸣凤,接住!我把花给你丢下来了!”他说着便把花枝轻轻地往下面一送,又把旁边那些依旧留在树上的枝子披开,免得它们把它缠住。他看见花到了她的手里,才慢慢地爬下树去。

  “够了,这三枝就够了,”鸣凤欢喜地说。

  “好。多了,二少爷拿着也不方便,”他说着,便取了衣服披在身上,又问道:“你刚才看见二少爷没有?”

  “他在钓台上面读书,”她一面回答,一面整理手中的花枝,忽然注意到他把衣服披在身上,并不穿好它,便关心地说:“你快把衣服穿好罢,等一会儿会着凉的。”

  觉慧穿好了衣服,看见她忽然转身向他来的那条路走去,便叫了一声:“鸣凤。”

  她回转身,站住了,带笑地问:“你喊我做什么?”她看见他不说话,只顾含笑地望着她,便又掉转身子向前走了。他连忙向前走了两步,又接连叫了她几声。她又站住,掉转身子依旧问那一句话:“做什么?”

  “你过来,”他央求道。

  她便走了过来。

  “你近来好像害怕我,连话也不肯跟我多说,究竟是为什么?”他半正经半开玩笑地说,一只手在玩弄旁边下垂的树枝。“哪个害怕你?”鸣凤噗嗤笑道;“人家一天从早忙到晚,哪儿还有功夫说闲话!”她说了又要走。

  觉慧连忙做手势止住她,一面说:“我晓得,我晓得你真的害怕我。你说没有功夫,怎么你又跟倩儿两个在那边玩呢?我还看见你在湖心亭里跟倩儿说话。”

  “你是少爷,我是丫头,我怎么敢跟你多说话?”她做出冷淡的样子说。

  “那么从前你为什么又常常同我在一处玩?那时候还不是跟现在一样!”他往下追问。

  她的明亮的眼光在他的脸上扫了一下。她勉强地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用忧郁的调子解释道:“现在不同了,我们都长大了。”

  “大了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我们的心就变坏了?”觉慧惊讶地问。

  “不是的。长大了,常常在一起,旁人就会说闲话。公馆里头说闲话的人又多。我倒不要紧,你总该当心点,不要忘了少爷的身份,”她依旧低下头说话,声音里带了一点苦味。

  “你不要就走。我们到那边去,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把梅花给我拿,”他说着并不管她答应不答应,就从她的手里拿过花枝来,端详了一下,又剔除了两三根小枝。

  他沿着梅林外靠湖滨的一条小路走去,她默默地在后面跟着。他有时候掉过头来问她一两句话,她很简短地答复了,或者只是微微地一笑。

  梅林走尽了,再经过一个长方形花台,前面有一道小门,走进门去十多步远,转一个弯,又是一个石洞。洞里很暗,但路是直的,并不长,人还可以听见流泉的声音。他们走出洞来,路就往上斜了。他们接连登了二十多个石级,转了几个弯,便到了上面。

  上面铺的是砂土,地方不大,是长方形的。有一张小小的石桌,和四个圆形的石凳。一株松树长在一块大山石旁边,它的枝叶罩在石桌上面,正像一具伞盖。

  这个地方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泉水淙淙地在响。原来泉水从山石另一面的缝隙里流出来,穿过碎石流向下面去了。在这里只听见水声,却看不见泉水。

  “好幽静的地方,”觉慧先走上来,不觉赞了一句。他走到石桌前,把梅花放在桌上,摸出手帕拂拭了石凳上的灰尘,便坐下去。鸣凤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石凳上。桌上的花枝隔在他们中间。

  觉慧笑了笑,便把花枝拿开,放在右边的石凳上,又指着左边的石凳说:“来,坐过来,你为什么不敢挨近我?”

  鸣凤默默地走过来,坐下了。

  他们面对面地望着。他们在用眼睛谈话,这些意思都是用语言表达不出来的。

  “我要走了。我在花园里头耽搁久了,太太晓得会骂我的,”她觉醒似地说,便站起来。

  “不要紧,太太不会骂的。刚刚来,还没有讲几句话,我不让你走!”他捉住她的左臂使她重新坐下去。

  她依旧不作声,不过现出畏缩的样子,好像害怕他的手挨到她的身上似的。但是她并没有拒绝的表示。

  “你怎么不说话?这儿又没有第三个人听见。是不是你现在不喜欢我了?”他故意做出失望的样子说。

  她依旧不作声,好像不曾听见他的话似的。

  “我晓得你的心不在我们公馆里头了。我去告诉太太说你已经长成人了,早点把你嫁出去罢,”他淡淡地说,好像他对她的命运一点也不关心,其实他却在暗中偷看她的眼睛。

  她突然变了脸色,眼光由光亮而变为阴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是并没有说出什么。她的眼睛开始发亮,罩上了一层晶莹的玻璃似的东西,睫毛接连地动了几下。“当真的?”她终于发出了这句短短的问话。眼泪沿着面颊流下来,她再也说不出第二句。

  他看见她这样伤心,也觉得自己的话过火。他并没有伤害她的心思,他这样说,无非一则试探她的心,二则报复她的冷淡。他却料不到他的话会使她这么难过。试探的结果使他满意,但是他也有点后悔。

  “我不过说着玩的。你就当作真话了!你想我忍心赶你出去吗?”他感动地、爱怜地安慰道。

  “哪个晓得是真是假?你们做少爷、老爷的都是反复无常,不高兴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她呜咽地说。“我早就晓得我总有一天免不掉走喜儿的路。不过为什么来得这样早?”

  “你说什么来得这样早?”他温和地问,他不懂她最后的一句话。

  “你的话……”她依旧在抽泣。

  “我刚才已经说过是跟你开玩笑的。我无论如何不会让你出去,不会叫你走喜儿的路。”他的态度很诚恳,他又伸出手去,把她的左手拿过来放在自己的膝上,不住地抚摩。

  “假如太太的意思是这样,那么……?”鸣凤接口问道,她已经止了哭,但是声音里还带了一点悲哀,脸上也还有泪痕。他并不马上回答,只是望着她的眼睛。他迟疑了一会儿,

  忽然现出决断的样子说:“我有办法,我要太太照我的话做,我会告诉她说我要接你做三少奶……”他的话确实是出于真心,不过这时候他并不曾把他的处境仔细地思索一番。

  “不,不,你快不要去说!”她惊惶地叫起来,连忙把那只未被他捏住的右手伸出去蒙他的嘴。“太太一定不答应。这样一来,什么都完了。请你不要去说。……我没有那样的命。”“不要这样害怕,”他把她的手从自己的嘴上拿下来,一面说。“你看,你脸上尽是眼泪,让我给你揩干净。”他摸出了手帕在她的脸上细细揩着,她并不拒绝。他一面揩,一面微笑道:“你们女人的眼泪总是这样多。”

  笑容又回到她的脸上,但这也是凄然的笑。她慢慢地说:“以后我不再哭了。我在你们公馆里头已经流够眼泪了。如今有你在,我也决不再哭了。”

  “不要紧,现在我们的年纪都很轻。将来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向太太说。我一定有办法。我绝不是在骗你。”他温和地安慰她,依旧捏住她的左手。

  “我也晓得你的心,”她感激地说;过后她又现出欣慰的样子半梦幻地说道:“我近来时常做梦,总是梦见你的时候居多。有一次我梦见我在深山里,一群豺狼在后面追赶我,看看就要赶上了,忽然山腰里跑出来一个人,打退了豺狼。我仔细一看,原来就是你。你不晓得我总是把你当作救星!”

  “你怎么早不告诉我?我不晓得你这样相信我。”他的声音颤抖着,表示他内心的激动。“你在我们家受了多少苦,连我也没有好好地待过你,我真正对不起你。鸣凤,你不会怪我罢。”

  “我哪儿还敢怪你?”她摇摇头,带笑说。“我一辈子就只有三个人:一个是我妈,一个是大小姐,她教我读书认字,又教我明白许多事情,她常常照应我。这两个人都死了。现在就只有你一个……”

  “鸣凤,我想起你,总觉得很惭愧,我一天过得舒舒服服,你却在我家里受罪,”觉慧激动地说。

  “不要紧,我已经在这儿忍了七年。现在日子好过多了,也不觉得苦。……我只要想到你,看见你,天大的苦也可以忍下去。我常常在心里暗暗地喊你的名字,在人前我却不敢喊出来。”

  “鸣凤,真苦了你了。在你这样的年纪你应该进学堂读书。像你这样聪明,一定比琴小姐读得好。……要是你生在有钱人家,或者就处在琴小姐的地位,那多好!”觉慧的声音里充满了遗憾。

  “我也不想生在有钱人家做小姐,我没有这个福气。我只求你不要送我出去。我愿意一辈子在公馆里头服侍你,做你的丫头,时时刻刻在你的身边。……你不晓得我看见你我多高兴。只要你在旁边我就安心了。……你不晓得我多尊敬你!……有时候你真像天上的月亮……我晓得我的手是挨不到的。”

  “不要这样说,我不过是一个平常的人,跟你一样的人。我将来一定要接你--”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他流下了几滴眼泪。

  “三少爷,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讲,”鸣凤连忙打断了觉慧的话。“为什么你总是要说接不接的话?我一辈子做你的丫头不更好吗?这样太太也不会生气,你也不会得罪人。我只要一生一世都在你身边就满意了。我有点害怕,我害怕梦做得太好了是不会长的。三少爷,请你千万不要想得太多,不要想得太好!”

  “鸣凤,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如果让你永远做我的丫头,那就是欺负你。我绝不这样做!我一定要对得起你!”觉慧感动地、诚恳地说。

  “不要响,”她突然抓住他的左臂低声说,“听,下面有人。”两个人静静地倾听。声音从下面来,到了这里已经很低,又掺杂着泉水声,他们听不清楚。但是他们知道是觉民在下面唱歌。

  “二少爷回去了,”觉慧说着便站起来,走到边上朝下面看。他看见下面梅林里浅红中露出了灰色,慢慢地看出来一个人影在移动。“果然是他,”他自语道,又转身回去对鸣凤说,“果然是二少爷。”

  鸣凤连忙站起来,说:“我要回去了,我在这儿耽搁了这么久。……大概快开午饭了。”她伸手去拿梅花,觉慧早已把花枝拿到手里,便递给她,一面嘱咐她道:

  “倘若太太问你为什么这样久,你……就说我喊你做事情。”

  “好,我先走罢,免得碰见别人。”她回过头对他笑了笑,便走下去。

  他跟着她走了几步,便又站住。他看见她慢慢地走下石级,忽然一转弯就被石壁遮住。他不再看见她的背影了。他一个人在上面踱了一阵。她的面庞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他忘了自己地低声说:“鸣凤,你真好,真纯洁。只有你……”他走到她刚才坐过的石凳前,坐下去,把两肘放在石桌上,捧着头似梦非梦地呆呆望着远处,口里喃喃地说:“你真纯洁,你真纯洁……”

  过了一些时候,他突然站起来,好像从梦中醒过来似的,匆匆地向四周一看,便走下去了。

  这一夜月色很好。觉慧不想睡觉,三更敲过了,他还在天井里闲走。

  “三弟,你为什么还不睡?天井里很冷!”觉民从房里出来,看见觉慧还在天井里,便立在石阶上问道。

  “月亮这样好,我舍不得睡,”觉慧不在意地答道。

  觉民走下了石阶。他打了一个冷噤,口里说一声:“好冷!”一面仰起头看月亮。

  天空没有一片云。一轮圆月在这一碧无际的大海里航行。孤独的,清冷的,它把它的光辉撒下来。地上,瓦上都染了一层银白色。夜非常静。

  “好月光!你看真是‘月如箱’了。”觉民赞叹道,他陪着觉慧在天井里散步。

  “琴真聪明!……真勇敢!……她真好!”觉民忍不住称赞道,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觉慧不作声,他的思想被另一个少女占据了。他只是跟着哥哥的脚步走。

  “你喜欢她吗?你爱她吗?”觉民忽然抓住弟弟的右臂问道。

  “当然,”觉慧冲口回答道,但是他马上更正说:“你说琴姐吗?……我自己也不晓得。我想你是爱她的。”

  “不错,”觉民依旧抓住觉慧的膀子说,“我是爱她的。我想她也会爱我。我还不晓得应该怎么办?……你呢?你说你也爱她?”

  觉慧并没有看哥哥的脸,但是他觉得哥哥那只抓住他的右臂的手在颤抖,连声音也跟寻常不同,他知道哥哥激动得厉害,便用左手把哥哥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微笑地说:“你应当勇敢点。我希望你成功。……我爱琴姐,好像她是我的亲姐姐一样。我更愿意她做我的嫂嫂。……”

  觉民不做声了。他抬头把月亮望了半晌,才低下头对觉慧说:“你真是我的好弟弟!……你会笑我吗?”

  “不,二哥,我不笑你,”觉慧诚恳地说。“我是真心同情你……”说到这里他忽然改变了语调说,“你听,什么声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送来一丝一丝的哭泣,声音很低,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却弥漫在空气里,到处都是,甚至渗透了整个月夜。这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虫鸟的哀鸣,它们比较那些都更轻得多,清得多。有时候几声比较高亢一点,似乎是直接从心灵深处发出来的婉转的哀诉,接着又慢慢地低下去,差不多低到没有了,就好像一阵微风吹过一样,但是人确实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空中震荡,把空气也搅动了,使得空气里也充满了悲哀。

  “什么声音?”觉慧惊疑地问。

  “大哥在吹箫,他这几晚上都是这样晏地吹着,这几晚上我都听见的,”觉民解释说。

  “他有什么心事?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箫声多凄惨!”觉慧的惊疑增加了。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想他大概晓得梅表姐回到省城来了。我想应该是这样。他这几晚上都吹这种凄惨的调子。……你想除了‘爱’还有什么?这几晚上我都睡不好,就是因为听见箫声。……大哥的箫声似乎给我带来警告,甚至给我带来恐怖。……现在我同琴的情形正跟从前大哥同梅表姐的情形差不多。我听见箫声就不由得我不担心:我将来是不是会走大哥的路。我不敢想。因为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我恐怕不能够活下去。我不会像大哥那样!”

  觉慧静静地听着觉民说话,他突然发觉哥哥的声音由平静而颤动,而变成悲哀的了。他同情地安慰觉民道:“二哥,你放心,你绝不会走到大哥的路上去,因为时代不同了。”

  他又抬起头望天空。他望着那一轮散布无限光辉的明月。他觉得好像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一张少女的脸推到了他的面前。他喃喃地低声自语道:“你真纯洁,只有你才像这轮皎洁的明月啊!”

  ------------------


正文第十一章

?


学生跟军人冲突的风潮渐渐地平息了。外州县的学生离开省城回家过旧历年去了。省城的学生中间,也有一些人忙着温习功课,准备明年补考。罢课延长下去等于放寒假,学校当局在办这个学期的结束,作过旧历年的准备。拿这次运动的结果来说,学生在表面上是得到胜利了。

  觉民仍旧每晚到姑母家去教琴读英文。觉慧仍旧关在家里读报纸。报上载着许多许多觉慧不想知道的事情,可是关于学潮的记载却逐渐地少起来,以至于没有了。于是觉慧连报纸也不翻看了。

  “这种生活,就跟关在监牢里当囚犯一样!”觉慧常常发出这样的咒骂。有时候他心里非常烦躁,他甚至不愿意看见家里的任何人。尤其使他不安的是,鸣凤好像故意在躲避他。他很少有机会跟她单独在一起谈话。

  他照例早晚到祖父房里去请安,因此不得不看祖父的疲倦的暗黄脸,看陈姨太的擦得又红又白的粉脸。还有许多毫无表情、似笑非笑的脸,也是他在家里常常看见的。有时候他实在忍耐不下去了,便愤愤地说:“等着罢,总有一天……”以下的话他不曾说出来。究竟总有一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他自己也不大知道。不过他相信将来总有一天一切都会翻转过来,那时候他所憎恨的一切会完全消灭。他又找出旧的《新青年》、《新潮》一类的杂志来读。他读到《对于旧家庭的感想》一篇文章,心里非常痛快,好像他已经报了仇了。

  但是这痛快也只是暂时的,等到他抛开书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又看见他所不愿意看见的一切了。他立刻感到寂寞,便又无聊地走回房里。他的时间就是这样地浪费了的。觉民虽然和觉慧同住在一个房间里面,但是这几天他一直忙着自己的事情。在家的时候他也很少留在房里,他整天带着书到花园里面去读。他对琴的功课也很关心。觉慧也不去打扰他。

  “寂寞啊!”觉慧常常在房里叹息道,他不高兴再读新书报了,这只有使他更感到寂寞。于是他翻出那本搁置了许久的日记本,信笔在上面写了一些字。他的生活正如他在日记本上所描写的那样:

  “××日早晨我去给祖父请安。他在书房里面和四叔讲话。他叫四叔写一堂寿屏准备给他的老友冯乐山送去,庆祝冯乐山的六十寿诞,寿序是三叔起草的,祖父已经看过了。四叔唯唯地应着。等四叔出去了,祖父的疲倦的暗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他递了一本线装书给我,一面说:‘你可以拿去仔细读几遍。’我答应一声‘是’,正要走出来,五叔又来了,祖父又叫我站住。五叔把他最近写的诗文交给祖父,请祖父批改。祖父接过那个线装本子,翻了几页,称赞几句,又望望我,说:‘你也要学学你五爸的榜样,在家里学学做诗,做文章。’我怕他多说,连忙答应了几个‘是’,就溜了出来。走过隔壁房门看见陈姨太在房里梳头,我掉过头走了。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觉得心里畅快许多。不知道什么缘故,在我看来祖父的房间就和衙门差不多。祖父叫我学五叔,我决不会学他。我总觉得五叔是一个伪君子。他专骗祖父一个人。

  “祖父方才给我的一本线装书,我看了封面上白纸签条的题名:《刘芷唐先生教孝戒淫浅训》,就觉得头痛,我连看也不要看就把书抛在桌上,一个人到花园里散步去。“在梅林里面看见嫂嫂带着不满四岁的海儿在折花。我看见她的亲切而丰满的面庞,和她的灵活而充满善意的大眼睛,不觉从心底浮起了好感,便说:‘嫂嫂,你这样早!你要梅花,喊鸣凤来折好了,何必要亲自动手?’她把树上的一枝折了下来,望着我笑了笑,说:‘你大哥喜欢梅花,你没有留心到他房里放着几瓶梅花?……我常常给他折的。我怕鸣凤选的不如意,所以总是我自家来折。’她说了又叫海儿给我请安。海儿很聪明,又肯听大人的话,我们都喜欢他。这对我想起了另外的一件事。我说:‘原来大哥爱梅花。’嫂嫂却接着说:‘前几天我还画了一幅梅花帐檐,你一定也看见了的。’我看见她的脸上起了一道薄薄的红云,接着又露出很温和的微笑,两颊上微微现出两个酒窝。她说起‘他’字,声音里含着无限的温情。我知道她很爱大哥。但是我的心开始忧郁起来。我想要是她知道大哥为什么特别爱梅花,在大哥的心目中梅花含着什么意思,那么她不晓得会怎样地悲伤呢。

  “‘三弟,你好像不快活。我晓得这几天很苦了你。他们把你关在家里,不要你出去。不过现在爷爷的气恐怕早已消了。再过两三天你就可以出去的。你要把心放宽一点。老是愁闷,恐怕会闷出病来。’她亲切地安慰我。我心里想:‘这是为着你,你不知道你所爱的大哥还爱着另一个女人呢!’可是望着她的平静而带同情的面容,我却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要回去了,我还要给你大哥煮蛋。’嫂嫂拿了梅花,一手牵着海儿走了。她还笑着回过头来对我说:‘等一会儿到我房里来下棋,我晓得你一天在家里很闷。’我答应着,我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我觉得我很喜欢她。我想这于大哥是没有什么损害的,因为我爱她犹如她是我的长姐。可是我却不好意思对谁说,甚至对二哥,对我从前很信赖的二哥。

  “二哥近来很倾心于琴姐,他已经向我说过。但是听他谈话,他好像还没有向琴姐表示。他近来渐渐地变得奇怪了。他的心完全不在家里。他每天很早就到姑母家去了,连晚饭也不回来吃。我倒有点替他担忧。他的举动总有一天会被那般爱说闲话的人注意到的。那时候会有……

  “他近来和我谈话,总是谈到琴姐的事,听他的口气好像琴姐是他一个人所有的。这也不必管。他对于这次学潮一点也不关心,似乎他的世界里面就只有一个琴姐。我看他太高兴了,将来会失败的。但是我并不希望他将来失败。

  “我在梅林里踱了许久,二哥来和我谈了一些话。他去了,我还留着,一直到鸣凤来叫我吃饭的时候。

  “鸣凤这几天似乎故意躲避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譬如今天,她远远地看见我,唤了一声就转身走了。还是我追上去问她:‘你为什么要躲避我?’她才站住不走了。一双眼睛畏怯地望着我,眼光是很温和的。她埋下头低声说:‘我很怕……我怕太太她们晓得。’我很感动,我把她的头捧起来,微笑地摇头说:‘不要怕,这又不是什么可羞耻的事。爱情是很纯洁的。’我放她去了,我现在才明白了。

  “饭后我回到房里把二哥新买来的英文本《复活》翻开读了几十页。我忽然害怕起来。我不能够再读下去了。我怕这本书将来会变成我的写照,虽然我和主人公赖克留道甫的环境差得那么远。我近来很多幻想,我常常想,像我们这样的一个家庭将来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寂寞啊!我们的家庭好像是一个沙漠,又像是一个‘狭的笼’。我需要的是活动,我需要的是生命。在我们家里连一个可以谈话的人也找不到。我坐下来,祖父给我的那本《刘芷唐先生教孝戒淫浅训》还在桌子上。我把它拿在手里翻了几页。全篇的话不过教人怎样做一个奴隶罢了。说来说去总是‘君要臣死,不死不忠,父要子亡,不亡不孝’以及‘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这一类的旧话。我愈看愈气,后来忍不住就把这本薄薄的线装书撕破了,我想撕掉一本,也可以少害几个人。“可是我心里依旧闷得难受,似乎种种不如意的事情都到我的心头来了。房里永远是这样单调,窗外永远是这样阴暗。我恨不得生了翅膀飞出去,然而阴暗的房间把我关住了。我倒在床上,开始呻吟起来。

  “‘三弟,过来下棋好吗?’嫂嫂的声音从隔壁的房里传过来。‘好,我就来。’我这样回答她。其实我并不想去下棋,不过我知道嫂嫂的用意无非给我解闷,我不忍拂她的好意,迟疑一下,终于过去了。下棋的时候我很用心,我差不多忘掉了一切。嫂嫂的象棋虽然比大哥下得好,但是不及我,所以我连赢了她三局。她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并没有一点不快活的样子。

  “这时何嫂把海儿带了进来。嫂嫂便逗着海儿玩,一面和我闲谈。我在房里闲步走着,我注意到那梅花帐檐。“‘嫂嫂,这幅帐檐倒画得很不错,’我称赞道。我虽然不懂画理,但是我喜欢这幅画,我觉得比她的其余的画都好。

  “‘我画得不好,不过这幅画却是我聚精会神画出来的,因为你大哥向我央求过好几回。’嫂嫂说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后来她又加上一句:‘本来我也爱梅花。’

  “‘是不是因为大哥爱梅花的缘故呢?’我笑着问,这是取笑她的话。

  “嫂嫂的脸上微微起了红晕,她带笑地说:‘我现在不告诉你,你将来自然会明白。’

  “‘我明白,明白什么呢?’我故意做出不懂的样子问。

  “‘你现在嘴硬,你将来接了三弟妹就会明白的。’

  “我不回答她的话,我掉过头看别处,方桌上的大瓷瓶和书桌上的小花瓶里都插着梅花。浅红色的花朵似乎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的脑里渐渐地浮起了另一张带着凄哀表情的美丽的面庞。我想向嫂嫂说:‘当心这梅花在分割大哥的爱情呢。’但是我没有勇气说出这句话来。

  “‘我好久没有画什么了,这两三年来因为照料海儿,把从前所学的都荒疏了。就是人好像也变俗了,’嫂嫂找出话来说,她的眼里发出光辉,她似乎在回忆过去的生活。

  “我想她也许在回忆她的彩虹一般美丽的少女时代的生活罢。我记得嫂嫂初来我家时和现在比起来并没有大的改变,不过现在更大方一点,没有从前那种娇羞的姿态了。

  “‘作画本来要看兴致,兴致好的时候作出画来也比较好些。况且这是大哥要你画的,所以画出来特别好,’我说着又把话题转到别的方面去,我问她:‘嫂嫂,你是不是在回想从前在家的时候?’

  “嫂嫂点头说:‘嗯,……那时候的事情,现在想起来真像是一场梦。我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和现在情形不同。我除了一个哥哥外,还有一个姐姐,她大我三岁。我们天天在一处学画,学诗。家父那时是广元县的知县。我们就住在衙门里面。我们姊妹住在一间楼房上,推开窗便是一个大坝子,种了些桑树。一清早就有喜鹊在树上叫,把我们早早叫起来。晚上一开窗,月光就照进房里。夜里很清静。家母睡得很早。我们姊妹因为爱月总是睡得晏。我们常常开着窗,一面望月,一面闲谈,不然就学作诗。有时候夜深了,忽然远远送来尖锐的吹哨声,原来是跑文书的人来了。三弟,你晓得那时候紧要的信函公文都是专差送的,到一个驿站就要换一次马,还有别的准备,所以远远地就吹起哨子,叫人早些给他准备好。这种声音夜深听起来很凄凉,我们睡着了,也会被它惊醒,那么一晚上就不能够再闭眼了。后来母亲养蚕,我们给她帮忙,常常夜深我们还起来拿了灯,下楼到蚕房去看桑叶是否稀少。那时我的年纪还很轻,但已经和大人差不多了。那种日子过得真有味。不久辛亥革命一起,家父辞了官回到省城来。我们渐渐长大了。后来家父说我们姊妹的画可以了,便在外面扇庄里拿了些扇子回来叫我们画。我们接连画了许多,得到的酬金,就拿来买些诗集和颜料。后来姐姐出嫁了。我们姊妹感情很好,真正舍不得分手。她出嫁的前一夜,我陪她哭了一夜。她出嫁后不到一年,就因小产死了。据说她的婆婆待她不大好。她本来也有些脾气,在家里的时候,家母事事将就她,在家里娇养惯了,嫁到别人家,当然受不惯苦,忍不得气的。……这些事情现在想起来真和做梦一般。’嫂嫂说到这里,很感伤,眼圈也红了,她便暂时住了口。

  “我害怕嫂嫂会落泪,但是我的苯拙的嘴又找不到话来安慰她。我便问道:‘嫂嫂,太亲母和李大哥最近有信来吗?他们都好罢。’她答道:‘多谢你,我哥哥最近来过一封信,说他们都很好,他们一两年内还不能回省城来。’我们又谈了一阵,我就说要温习功课,走出了嫂嫂的房间,又回到自己的房里来。我还想着嫂嫂的话,可是我终于安静下来,把《宝岛》温习了二十几页。我又感到寂寞、烦躁。我丢开书,在房里大步踱着。我想到外面的一切。这种生活我不能过下去了。我觉得在家里到处都是压迫,我应该反抗到底。

  “在午饭桌上听见继母对大哥谈起四婶、五婶、陈姨太她们的战略,他们很正经地谈着,我不觉失笑了。饭后天还没有黑尽,我到大哥房里和他谈到孝的问题。他太软弱,他的顾虑太多。我很不满意他,因为他的思想一天一天地回到旧的路上去了。我们正谈得起劲,三婶房里的丫头婉儿来叫大哥去陪张太亲母(三婶的母亲)打牌,他毫不迟疑地答应了。我不大高兴地问:‘大哥,你又要去打牌?’他简单地答道:‘陪张太亲母啊。怎么好意思不去?’他就跟着婉儿去了。

  “我有两个哥哥:大哥天天打牌,为的是讨别人欢喜;二哥现在天天到姑母家去教琴姐读英文,晚上总不在家。我觉得我应该做一个和他们完全不同的人……

  “唉,这生活!这就是我的一天的生活。像这样活下去,我简直在浪费我的青春了。……

  “我不能这样屈服,我一定要反抗,反抗祖父的命令,我一定要出去。……”

  觉慧的日记本上只写了这一天的日记,他第二天果然出去了。

  ------------------


正文第十二章

?


旧历新年快来了。这是一年中的第一件大事。除了那些负债过多的人以外,大家都热烈地欢迎这个佳节的到来。但是这个佳节并不是突然跑来的;它一天一天地慢慢走近,每天都带来一些新的气象。整个的城市活动起来了。便是街上往来的行人,也比平日多些。市面上突然出现了许多灯笼、玩具和爆竹,到处可以听见喇叭的声音。

  高公馆虽然坐落在一条很清静的街上,但是这个在表面上很平静的绅士家庭也活动起来了。大人们忙着准备过年时候礼节上和生活上需要的各种用品。仆人自然也跟着主子忙,一面还在等待新年的赏钱和娱乐。晚上厨子在厨房里做点心、做年糕;白天各房的女主人,大的和小的都聚在老太爷的房里,有时也在右上房的窗下,或者折金银锭,是预备供奉祖先用的;或者剪纸花(红的和绿的),是预备贴在纸窗上或放在油灯盘上面的。高老太爷还是跟往常一样,白天很少在家。他不是到戏院看戏,就是到老朋友家里打牌。两三年前他和几位老朋友组织了一个九老会:轮流地宴客作乐,或者鉴赏彼此收藏的书画和古玩。觉新和他的三叔克明两人在家里指挥仆人们布置一切,作过年的准备。堂屋里挂了灯彩,两边木板壁上也挂了红缎子绣花屏。高卧在箱子里的历代祖先的画像也拿出来,依次序挂在正中的壁上,享受这一年一度的供奉。

  这一年除夕的前一天是高家规定吃年饭的日子。他们又把吃年饭叫做“团年”。这天下午觉慧和觉民一起到觉新的事务所去。他们在“华洋书报流通处”买了几本新杂志,还买了一本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翻译小说《前夜》。

  他们刚走到觉新的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算盘珠子的响声,他们掀起门帘进去。

  “你出来了?”觉新看见觉慧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觉吃惊地问道。

  “我这几天都在外面,你还不晓得?”觉慧笑着回答。

  “那么,爷爷晓得了怎么办?”觉新现出了为难的样子,但是他仍旧埋下头去拨算盘珠子。

  “我管不了这许多,他晓得,我也不怕,”觉慧冷淡地说。觉新又抬头看了觉慧一眼,便不再说话了。他只把眉头皱了皱,继续拨算盘珠子。

  “不要紧,爷爷哪儿记得这许多事情?我想他一定早忘记了,”觉民在旁边解释道,他就在窗前那把藤椅上坐下来。觉慧也拿着《前夜》坐在墙边一把椅子上。他随意翻着书页,口里念着:

  “爱情是个伟大的字,伟大的感觉……但是你所说的是什么样的爱情呢?

  什么样的爱情吗?什么样的爱情都可以。我告诉你,照我的意思看来,所有的爱情,没有什么区别。若是你爱恋……

  一心去爱恋。”

  觉新和觉民都抬起头带着惊疑的眼光看了他两眼,但是他并不觉得,依旧用同样的调子念下去:

  “爱情的热望,幸福的热望,除此而外,再没有什么了!

  我们是青年,不是畸人,不是愚人,应当给自己把幸福争过来!”

  一股热气在他的身体内直往上冲,他激动得连手也颤抖起来,他不能够再念下去,便把书阖上,端起茶碗大大地喝了几口。

  陈剑云从外面走了进来。

  “觉慧,你刚才在说什么?你这样起劲,”剑云进来便用他的枯涩的声音问道。

  “我在读书,”觉慧答道。他又翻开书,在先前看到的那几页上再念:

  “宇宙唤醒我们爱情的需要,可是又不尽力使爱情满足。”

  屋子里宁静了片刻,算盘珠子的声音也已经停止了。

  “宇宙里有生有死……

  爱情里也有死有生。”

  “这是什么意思?”剑云低声说,没有人回答他。一种莫名的恐怖在这小小的房间里飞翔,渐渐地压下来。一个共同的感觉苦恼着这四个处境不同的人。

  “这样的社会,才有这样的人生!”觉慧觉得沉闷难受,愤愤不平地说。“这种生活简直是在浪费青春,浪费生命!”

5元5包微信红包接龙群  这种思想近来不断地折磨他。他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他就有一种渴望:他想做一个跟他的长辈完全不同的人。他跟着做知县的父亲走过了不少高山大水,看见了好些不寻常的景物。他常常梦想着一个人跑到奇异的国土里,干一些不寻常的事业。在父亲的衙门里,他的生活还带了一点奇幻的色彩。可是他一旦回到省城里来,他的生活便更接近于平凡的现实了。在那个时候他对世界开始有了新的认识。在这个大的绅士家庭里单是仆人、轿夫之类的“下人”就有几十个。他们这般人来自四面八方,可是被相同的命运团结在一起。这许多不相识的人,为了微少的工资服侍一些共同的主人,便住下来在一处生活,像一个大家族一样,和平地,甚至亲切地过活着,因为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一旦触怒了主人就不知道第二天怎样生活下去。他们的命运引起了觉慧的同情。他曾在这个环境中度过他的一部分的童年,甚至得到仆人们的敬爱。他常常躺在马房里轿夫的床上,在烟灯旁边,看那个瘦弱的老轿夫一面抽大烟一面叙述青年时代的故事;他常常在马房里和“下人们”围着一堆火席地坐着,听他们叙说剑仙侠客的事迹。那时候他常常梦想:他将来长大成人,要做一个劫富济贫的剑侠,没有家庭,一个人一把剑,到处漂游。后来他进了中学,他的世界又改变了面目。书本和教员们的讲解逐渐地培养了他的爱国主义的热情和改良主义的信仰。他变成了梁任公的带煽动性的文章的爱读者。这时候他爱读的书是《中国魂》和《饮冰室丛着》,他甚至于赞成梁任公在《国民浅训》里所主张的征兵制,还有投笔从戎的心思。可是五四运动突然地给他带来了一个新的世界。在梁任公的主张被打得粉碎之后,他连忙带着极大的热诚去接受新的、而且更激进的学说。他又成了他的大哥所称呼他的,或者可以说嘲笑他的:“人道主义者”。大哥的第一个理由就是他不肯坐轿子。那时候他因为读了《人生真义》和《人生问题发端》等等文章,才第一次想到人生的意义上面。但是最初他所理解的也不过是一些含糊的概念。生活的经验,尤其是最近这些日子里的幽禁的生活,内心的激斗和书籍的阅读,使他的眼界渐渐地宽广了。他开始明白了人生是怎么一回事,做一个人究竟应该怎样。他开始痛恨这种浪费青春、浪费生命的生活。然而他愈憎恨这种生活,便愈发见更多的无形的栅栏立在他的四周,使他不能够把这种生活完全摆脱。

  “这种生活真该诅咒!”觉慧想到这里更加烦躁起来。他无意间遇见了觉新的茫然的眼光,连忙掉过头去,又看见剑云的忧郁的、忍受的表情。他转眼去看觉民,觉民埋着头在看书。屋子里是死一般的静寂。他觉得什么东西在咬他的心。他不能忍受地叫起来:

  “为什么你们都不说话?……你们,你们都该诅咒!”众人惊讶地望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缘故大叫。

  “为什么要诅咒我们?”觉民阖了书温和地问:“我们跟你一样,都在这个大家庭里面讨生活。”

  “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觉慧依旧愤恨地说。“你们总是忍受,你们一点也不反抗。你们究竟要忍受多久?你们口里说反对旧家庭,实际上你们却拥护旧家庭。你们的思想是新的,你们的行为却是旧的。你们没有胆量!……你们是矛盾的,你们都是矛盾的!”这时候他忘记了他自己也是矛盾的。

  “三弟,平静点,你这样吵又有什么好处?做事情总要慢慢地来,”觉民依旧温和地说,“你一个人又能够做什么?你应该晓得大家庭制度的存在有它的经济的和社会的背景。”后一句话是他刚才在杂志上看见的,他很自然地把它说了出来。他又加上一句:“我们的痛苦不见得就比你的小。”

  觉慧无意间掉过头,又遇见觉新的眼光,这眼光忧郁地望着他,好像在责备他似的。他埋下头去,翻开手里的书,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了:

  “弃了他们罢!父亲并没有和我白说:‘我们不是奢侈家,不是贵族,也不是命运和自然的爱子,并且还不是烈士。我们只是劳动者。穿起我们自己的皮制的围裙,在自己的黑暗的工厂里,做自己的工作。让日光照耀在别人身上去!在我们这黯淡的生活里,也有我们自己的骄傲,自己的幸福!’”……

  “这一段话简直是在替我写照。可是我自己的骄傲在哪儿?我自己的幸福又在哪儿?”剑云心里这样想。

  “幸福?幸福究竟在什么地方?人间果然有所谓幸福吗?”觉新叹息道。

  觉慧看了觉新一眼,又埋下头把书页往前面翻过去,翻到有折痕的一页,便高声念着下面的话,好像在答复觉新一般:

  “我们是青年,不是畸人,不是愚人,应当给自己把幸福争过来!”

  “三弟,请你不要念了,”觉新痛苦地哀求道。

  “为什么?”觉慧追问。

  “你不晓得我心里很难受。我不是青年,我没有青春。我没有幸福,而且也永远不会有幸福,”这几句话在别人说来也许是很愤激的,然而到觉新的口里却只有悲伤的调子。

  “难道你没有幸福,就连别人说把幸福争过来的话也不敢听吗?”觉慧对他的大哥这样不客气地说,他很不满意大哥的那种日趋妥协的生活方式。

  “唉,你不了解我,你的环境跟我的不同,”觉新推开算盘,叹口气,望着觉慧说;“你说得对,我的确怕听见人提起幸福,正因为我已经没有得到幸福的希望了。我一生就这样完结了。我不反抗,因为我不愿意反抗,我自己愿意做一个牺牲者。……我跟你们一样也做过美妙的梦,可是都被人打破了。我的希望没有一个实现过。我的幸福早就给人剥夺了。我并不怪别人。我是自愿地把担子从爹的肩膀上接过来的。我的痛苦你们不会了解。……我还记得爹病中告诉我的一段话。爹临死的前一天,五妹死了,妈去给她料理殓具。五妹虽然只有六岁,但是这个消息也使在病中的爹伤心。他流着泪握着我的手说:‘新儿,你母亲临死的时候,把你们弟兄姐妹六个人交给我,现在少了一个,我怎样对得起你母亲?’爹说了又哭,并且还说:‘我的病恐怕不会好了,我把继母同弟妹交给你,你好好地替我看顾他们。你的性情我是知道的,你不会使我失望。’我忍不住大声哭起来。爷爷刚刚走过窗子底下,以为爹死了,喘着气走进来。他看见这种情形,就责备我不该引起爹伤心,还安慰爹几句。过后爷爷又把我叫到他的房里,问我是怎么一回事。我据实说了。爷爷也流下泪来。他挥手叫我回去好好地服侍病人。这天晚上深夜爹把我叫到床前去笔记遗嘱,妈拿烛台,你们大姐端墨盒。爹说一句我写一句,一面写一面流泪。第二天爹就死了。爹肩膀上的担子就移到我的肩膀上来了。从此以后,我每想到爹病中的话,我就忍不住要流泪,同时我也觉得我除了牺牲外,再也没有别的路。我愿意做一个牺牲者。然而就是这样我也对不起爹,因为我又把你们大姐失掉了……”觉新愈说下去,心里愈难过,眼泪落下来,流进了他的嘴里。他结结巴巴地说到最后竟然俯在桌子上抬不起头来。

  觉慧的眼泪快要流出来了,但是他极力忍住。他抬起头向四面看。他看见剑云拿着手帕在揩眼睛,觉民用杂志遮住了脸。

  觉新把脸从桌上抬起来,揩了泪痕,又继续说:

  “还有许多事你们都不晓得。我现在又要说老话了。有一年爹被派做大足县的典史,那时我才五岁多,你们都没有出世。爹妈带着我和你们大姐到了那里。当时那一带地方不太平,爹每夜都要出去守城,回来时总在一点钟以后。我们在家里等他回来才睡。那时候我已经被家人称为懂事的人。每夜我嗑着松子或者瓜子一搭一搭地跟妈谈话。妈要我发狠读书,给她争一口气,她又含着眼泪把她嫁到我们家来做媳妇所受的气一一告诉我。我那时候或者陪着她流眼泪,或者把她逗笑了才罢。我说我要发狠读书,只要将来做了八府巡按,妈也就可以扬眉吐气了。我此后果然用功读书。妈才渐渐地把愁肠放开。又过了几个月,省上另委一个人来接爹的事。我们临行时妈又含着眼泪把爹的痛苦一一告诉我。这时妈肚子里头怀着二弟已经有七八个月了。爹很着急,怕她在路上辛苦,但是没有法子,不能不走。回省不到两个月就把二弟你生出来。第二年爹以过班知县的身份进京引见去了。妈在家里日夜焦急地等着,后来三弟你就出世。这时爹在北京因验看被驳,陷居京城,消息传来,爷爷时常发气,家里的人也不时揶揄。妈心里非常难过,只有我和你们大姐在旁边安慰她。她每接到爹的信总要流一两天的眼泪。一直到后来接到爹的信说‘已经引见中秋后回家’,她才深深地叹一口气,算是放了心,可是气已经受够了。总之,妈嫁到我们家里,一直到死,并没有享过福。她那样爱我,期望我,我究竟拿什么来报答她呢?……为了妈我就是牺牲一切,就是把我的前程完全牺牲,我也甘愿。只要使弟妹们长大,好好地做人,替爹妈争口气,我一生的志愿也就实现了。……”

  觉新说到这里便从衣袋里摸出手帕揩脸上的泪痕。“大哥,你不要难过,我们了解你,”把脸藏在杂志后面的觉民说。

  觉慧让眼泪流了下来,但是他马上又止住了泪。他心里想:“过去的事就让它埋葬了罢!为什么还要挖开过去的坟墓?”但是他却不能不为他的亡故的父母悲伤。

  “三弟,你刚才念的话很不错。我不是奢侈家,不是命运和自然的爱子。我只是一个劳动者。我穿着自己的围裙,在自己的黑暗的工厂里,做自己的工作。”觉新渐渐地安静下来,他望着觉慧凄凉地笑了笑,接着又说;“然而我却是一个没有自己的幸福的劳动者,我--”他刚说了一个“我”字,忽然听见窗外的咳嗽声,便现出惊惶的神情,改变了语调低声对觉慧说:“爷爷来了,怎么办?”

  觉慧稍微现出吃惊的样子,但是马上又安静了。他淡淡地说:“有什么要紧?他又不会吃人。”

  果然高老太爷揭起门帘走了进来,仆人苏福跟在他后面,在门口站住了。房里的四个人都站起来招呼他。觉民还把藤椅让给他坐。

  “你们都在这儿!”高老太爷的暗黄色的脸上现出了笑容,大概因为心里高兴,相貌也显得亲切了。他温和地说:“你们可以回去了,今天‘团年’,大家早点回家罢。”他在窗前的藤椅上坐下去。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说:“新儿,我要买点东西,你跟我去看看。”他等觉新应了一声,便推开门帘,举起他那穿棉鞋的脚跨出了门槛。觉新和苏福也跟着出去了。觉民看见祖父出去了,便对着觉慧伸出舌头,笑道:“他果然把你的事忘记了。”

  “如果我像大哥那样服从,恐怕会永远关在家里,”觉慧接口说;“其实我已经上当了。爷爷发气,不过是一会儿的事。事情一过,他把什么都忘记了。他哪儿还记得我在家里过那种痛苦的幽禁生活?……我们回去罢,不必等大哥了,横竖他坐轿子回去。我们早些走,免得再碰见爷爷。”

  “好罢,”觉民答应了一声,又回头问剑云道:“你走不走?”

  “我也要回去,我跟你们一路走。”

  三个人一道走了出来。

  在路上觉慧很兴奋。他把过去的坟墓又深深地封闭了。他想着:

  “我是青年,我不是畸人,我不是愚人,我要给自己把幸福争过来。”

  他又为不是大哥的自己十分庆幸了。


正文第十三章
天黑了。在高家,堂屋里除了一盏刚刚换上一百支烛光灯泡的电灯外,还有一盏悬在中梁上的燃清油的长明灯,一盏煤油大挂灯,和四个绘上人物的玻璃宫灯。各样颜色的灯光,不仅把壁上的画屏和神龛上穿戴清代朝服的高家历代祖先的画像照得非常明亮,连方块砖铺砌的土地的接痕也看得很清楚。

  正是吃年饭的时候。两张大圆桌摆在堂屋中间,桌上整齐地放着象牙筷子,和银制的杯匙、碟子。每个碟子下面压着一张红纸条,写上各人的称呼,如“老太爷”“陈姨太”之类。每张桌子旁边各站三个仆人:两个斟酒,一个上菜。各房的女佣、丫头等等也都在旁边伺候。一道菜来。从厨房端到堂屋外面左上房的窗下,放在那张摆着一盏明角灯(又叫做琉璃灯)的方桌上,然后由年纪较大的女佣端进去,递给仆人苏福和赵升,端上桌去。

  八碟冷菜和两碟瓜子、杏仁摆上桌子以后,主人们大大小小集在堂屋里面,由高老太爷领头,说声入座,各人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很快地就坐齐了。

  上面一桌坐的全是长辈,按次序数下去,是老太爷,陈姨太,大太太周氏,三老爷克明和三太太张氏,四老爷克安和四太太王氏,五老爷克定和五太太沈氏,另外还有一个客人就是觉新们的姑母张太太,恰恰是十个人。下面的一桌坐的是觉新和他的弟妹们,加上觉新的妻子李瑞珏和琴小姐一共是十二个:男的是觉字辈,有长房的觉新,觉民,觉慧,三房的觉英,四房的觉群和觉世;女的是淑字辈,有长房的淑华,三房的淑英,四房的淑芬和五房的淑贞,年纪算淑英最大,十五岁,淑贞十二岁,淑芬最小,只有七岁。这都是照旧历算的。还有三房的觉人和四房的觉先、淑芳,都还太小,不能入座。觉新的孩子海臣是上了桌子的,老太爷希望在这里吃年饭的应当有四代人,所以叫觉新夫妇把海臣也带上桌子来,就让他坐在瑞珏的怀里随便吃一点菜,坐一些时候。老太爷端起酒杯,向四座一看,看见堂屋里挤满了人,到处都是笑脸,知道自己有这样多的子孙,明白他的“四世同堂”的希望已经实现,于是脸上浮出了满足的微笑,喝了一大口酒。他又抬起眼去望下面的一桌,看见年轻的一代人正在欢乐地谈笑吃酒。这里在叫“拿酒来!”那里在叫“先给我斟!”都是新鲜的、清脆的声音。两个仆人袁成和文德拿着小酒壶四处跑。“你们少吃点酒,看吃醉了!还是多吃菜罢!”老太爷带笑地叫起来。他听见那张桌上的觉新的应声,不觉又端起酒杯,带着愉快、轻松的心情呷了一口酒。这时桌子上的酒杯都举了起来,但是又随着老太爷的杯子放回到桌上。在这张桌上除了老太爷外,大家端端正正地坐着。老太爷举筷,大家跟着举筷,他的筷子放下,大家的筷子也跟着放下。偶尔有一两个人谈话,都是短短的两三句。略带酒意的老太爷觉察到这种情形,便说:“你们不要这样拘束,大家有说有笑才好。你们看他们那一桌多热闹。我们这一桌清清静静的。都是自家人,不要拘束啊。”他举起酒杯,把杯里的余酒喝完,又说:“你们看,我今晚上这样高兴!”他又含笑对克定说:“你年轻,团年多吃两杯,也不要紧。”他吩咐李贵和高忠:“你们多给姑太太、老爷、太太们斟酒嘛!”老太爷的这种不寻常的高兴给这张桌子上带来一点生气,于是克安和克定、王氏和陈姨太先后搳起拳来,大口地喝着酒,筷子也动得勤了。

  老太爷看见眼前许多兴奋的发红的脸,听见搳拳行令的欢笑声,心里更快活,又把刚才斟满的一杯酒端起,微微呷了一口。过去的事开始来到他的心头。他想:他从前怎样苦学出身,得到功名,做了多年的官,造就了这一份大家业,广置了田产,修建了房屋,又生了这些儿女和这许多孙儿、孙女和重孙。一家人读书知礼,事事如意,像这样兴盛、发达下去,再过一两代他们高家不知道会变成一个怎样繁盛的大家庭。……他这样想着,不觉得意地微笑了,又喝了一大口酒,便把酒杯放下说:“我不吃了,我吃了两杯酒就会醉的。你们多吃点不要紧。”他又吩咐:“多给姑太太、老爷、太太们斟酒。”

  在下面一桌,在年轻一代人的席上,的确如祖父所说,是热闹多了。筷子的往来差不多没有停止过。一盆菜端上来,不多几时就只剩下了空盆,年纪较小的觉群和觉世因为挟菜不方便,便跪在椅子上,放下筷子,换了调羹来使用。

  “像这样子抢菜是不行的,我们抢不过你们男子家。你们看爷爷他们那一桌多斯文,你们吃得这样快,哪儿还像在吃年饭!”觉新的妻子李瑞珏笑着说,她已经把海臣放下去叫何嫂带到外面去了。

  四房的仆人赵升刚刚端上来一盆烩鲍鱼片,十三岁的觉英挟了一块放在嘴里,他听见瑞珏的话便笑起来,连忙放下筷子说:“大嫂说得真可怜!我们不要吃了,多少剩一点给她罢。”于是全桌的人都放下筷子笑了。坐在瑞珏的斜对面的觉慧便站起来把盆子往她面前一推,笑着说:“大嫂,这一盆就请你一个人吃。”

  瑞珏看见一桌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脸上,不觉微微红了脸,把盆子向觉慧面前一推说:“多谢你这番好意。不过我自来不喜欢海味,还是请你代吃罢。”

  “不行!不能代。你不吃,要罚酒,”觉慧站起来说道。

  “好,大嫂该罚酒,”大家附和着说。

  瑞珏等到众人的声音静下去以后,才慢慢辩解地说:“我为什么该罚酒?你们高兴吃酒,不如另外想一个吃酒的办法。我们还是行酒令罢。”

  “好,我赞成,”觉新首先附和道。

  “行什么令?”坐在瑞珏下边的琴问道。

  “我房里有签。喊鸣凤把签筒拿来罢,”瑞珏这样提议。

  “我想不必去拿签筒,就行个简单的令好了,”觉民表示他的意见。

  “那么就行飞花令,”琴抢着说。

  “我不来,”八岁的觉群嚷道。

  “我也不会,”淑芬像大人似地正经地说。

  “哪个要你们来!好,五弟、六妹、六弟都不算。我们九个人来,”瑞珏接口道。

  这时觉慧把一根筷子落在地上,袁成连忙拾起揩干净送来。他接了放在桌上,正要说话,看见众人都赞成琴的提议,也就不开口了。

  “那么让我先说。三表弟,你先吃酒!”琴一面说,一面望着觉慧微笑。

  “为什么该我吃酒?你连什么也没有说,”觉慧用手盖着酒杯。

  “你不管,你只管吃酒好了。……我说的是‘出门俱是看花人’。你看是不是该你吃酒!”

  众人依次序数过去,中间除开淑芬、觉世、觉群三个不算,数到花字恰是觉慧,于是都叫起来:“该你吃酒。”

  “你们作弄我。我不吃!”觉慧摇头说。

  “不行,三弟,你非吃不可。酒令严如军令,是不能违抗的,”瑞珏催促道。

  觉慧只得喝了一大口酒。他的脸上立刻现出了笑容,他得意地对琴说:“现在该你吃酒了。--春风桃李花开日。”从觉慧数起,数到第五个果然是琴。于是琴默默地端起酒杯呷了一口,说了一句“桃花乱落如红雨”,该坐在她下边的淑英吃酒。淑英说一句“落花时节又逢君”,又该下边的淑华吃酒。淑华想了想,说了一句“若待上林花似锦”,数下去,除开淑芬、觉群等三人不算,数过淑贞、觉英、觉慧,恰恰数到觉民。于是觉民吃了酒,说了一句“桃花潭水深千尺”。接着觉新吃了酒,说句“赏花归去马蹄香”,该瑞珏吃酒。瑞珏说:“去年花里逢君别,”又该淑英接下去,淑英吃了酒顺口说:“今日花开又一年。”这时轮到淑贞了。淑贞带羞地呷了一小口酒,勉强说了一句:“牧童遥指杏花村。”数下去又该瑞珏吃酒,瑞珏笑了笑,说了一句“东风无力百花残”,该觉英吃酒。觉英端起杯子把里面的余酒吃光了,冲口说出一句“感时花溅泪”。

  “不行!不行!五言诗不算数。另外说一句,”瑞珏不依地说。淑华在旁边附和着。但是觉英一定不肯重说。觉慧不耐烦地嚷起来:

  “不要行这个酒令了。你们总喜欢拣些感伤的诗句来说,叫人听了不痛快。我说不如行急口令痛快得多。”

  “好,我第一个赞成,我就做九纹龙史进,”觉英拍手说,他觉得这是解围的妙法。

  急口令终于采用了。瑞珏被推举为令官,在各人认定了自己充当什么人以后,便由令官发问:“什么人会吃酒?”

  “豹子头会吃酒,”琴接口道。

  “林冲不会吃酒,”做林冲的觉民连忙说。

  “什么人会吃酒?”琴接看追问道。

  “九纹龙会吃酒,”觉民急急回答。

  “史进不会吃酒,”觉英马上接下去。

  “什么人会吃酒?”觉民追问道。

  “行者会吃酒,”这是觉英的回答。

  “武松不会吃酒,”做武松的是觉慧。

  “什么人会吃酒?”觉英逼着问道。

  “玉麒麟会吃酒,”觉慧一口气说了出来。

  “卢俊义不会吃酒,”琴正喝茶,连忙把一口茶吐在地上笑答道。

  “什么人会吃酒?”觉慧望着她带笑地追问。

  “小旋风会吃酒,”琴望着瑞珏回答道。

  “柴进不会吃酒,”瑞珏不慌不忙地接口说。

  “什么人会吃酒?”琴一面笑,一面问。

  “母夜叉会吃酒,”瑞珏指着觉新正经地回答。

  于是满座笑了起来。做母夜叉孙二娘的是觉新,他为了逗引弟妹们发笑,便拣了这个绰号,现在由他的妻子的口里说出来,更引人发笑了。觉新含笑地说:“孙二娘不会吃酒。”他不等瑞珏发问,连忙说:“智多星会吃酒。”

  “吴用不会吃酒,”淑英接口说。

  “什么人会吃酒?”觉新连忙问道。

  “大嫂会吃酒,”淑英不加思索地回答。

  满座都笑起来。众人异口同声地叫着:“罚!罚!”淑英只得认错,叫仆人换了一杯热酒,举起杯子呷了一口。众人又继续说下去,愈说愈快,而受罚的人也愈多。愿吃酒的就吃酒,不能吃酒的就用茶代替,他们这些青年男女痛快地笑着,忘记一切地笑着,一直到散席的时候。

  散席后大部分的人都有一点醉意。琴跟着她的母亲回家了。本来觉民、觉慧、淑英、淑华几个人曾经怂恿他们的母亲把琴留在这里过新年,但是张太太说家里有事情,终于把琴带回去了。瑞珏要回房去照料海臣。觉新、觉民和淑华都喝多了酒想回屋去睡。这样大家都没有兴致,各人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了。于是这样一所大公馆又显得很冷静了。堂屋里只剩下几个仆人和女佣在收拾,打扫。

  觉慧也有酒意。他觉得脸上发烧,心里发热。他不想睡觉。外面万马奔腾似的爆竹声送进他的耳里。他在房里坐不住,便信步走出去。大厅上冷清清地放着几乘轿子。三四个轿夫坐在门房的门槛上低声闲谈。隔壁几家公馆里的鞭炮声响得更密了。他在大厅上立了一会儿,便往外面走去。他刚走到大门口,鞭炮声停止了,偶尔有一两个散炮在响,到处都是硫磺气味。大门口依旧悬着一对大的红纸灯笼,里面虽然插着正在燃烧的蜡烛,也不过在地上投下朦胧的红色的光,和一些模糊的影子。

  街上是一片静寂。爆裂了的鞭炮的残骸凌乱地躺在街心,发散它们的最后的热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低微的哭声。

  “什么人在哭?在这万家欢乐的时候会有人在哭?”觉慧的酒意渐渐消失了,他惊疑地想着。他用眼光仔细地向四面找寻,在右边那口大石缸旁边看见了一团黑影。他带着好奇心走过去。

  一个讨饭的小孩,穿着一件又脏又破的布衣,靠着石缸低声在哭。他埋着头,飘蓬的头发散落在水面上。小孩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看觉慧。觉慧看不清楚小孩的脸。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都不说话。觉慧只听见他自己的急促的呼吸和小孩的低微的哭声。

  好像有人泼了一瓢冷水在觉慧的脸上。他清楚地听见银圆在衣袋里响。一种奇怪的、似乎从来不曾有过的感情控制了他。他摸出两个半元的银币,放在小孩的润湿的手里,忘了自己地说:“你拿去罢,去找一个暖和的地方。这儿很冷。……这儿冷得很。你看你抖得这样厉害。你拿去买点热的饮食吃也好。”

  他说完,并不等小孩回答就大步走进公馆里去。他好像做了什么不可告诉人的事一样,连忙逃走了。他走过大门内的天井,黑暗中忽然现出他的大哥的带嘲笑的脸,口里说:“人道主义者。”但是这张脸马上又不见了。他走进二门向大厅走去的时候,静寂中好像有人在他的耳边大声说:“你以为你这样做,你就可以把社会的面目改变吗?你以为你这样做,你就可以使那个小孩一生免掉冻饿吗?……你,你这个伪善的人道主义者!”

  他恐怖地蒙住耳朵向里面走去,他走进自己的房里,颓然地倒在床上,接连地自语道:“我吃醉了,吃醉了。”

  ------------------


正文第十四章

  

  第二天是旧历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早晨,觉慧醒得很迟,他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窗户射进来,把房间照得十分明亮。觉民站在床前含笑地望着他,说:

  “你看,你昨晚上怎么睡的?”

  觉慧朝自己身上一看,原来一条棉被压着自己的半个身子。他把棉被掀开,才知道昨夜他没有脱衣服就胡乱地倒在床上睡了。他对觉民笑了笑,便翻身坐起来,觉得阳光刺痛眼睛,用手揉了两下。伺候他们弟兄的老黄妈正捧着面盆走进房来。

  “昨晚上吃了那么多酒,醉得连衣裳也没有脱就睡了,这样的冷天,很容易着凉。我来给你盖了铺盖。你直伸伸地倒在床上,睡得真香,睡到今天这个时候才起来!”黄妈一个人咕噜地说,不过她的满是皱纹的脸上还带着笑容。她常常责备他们,犹如母亲责备儿子。他们知道她的脾气,又知道她真心爱护他们,所以兄弟两个都喜欢她。

  觉民微笑着,觉慧也忍不住笑了。

  “黄妈,你真多嘴。吃年饭的时候大家高高兴兴,多吃几杯酒又有什么要紧?啊,我记起来了,昨晚上你站在我旁边老是睁着眼睛凶神恶煞地望着我,弄得我好没趣!逢年过节,你也该把我们放松一点。你比太太还厉害,太太并不怎样管我们,”觉慧带笑地抱怨道,他故意跟她开玩笑。

  “就是因为太太不大管你们,我才来管你们!”黄妈正在铺床。听见觉慧的最后一句话便回过头来对他说。“我今年五十几岁了。我在公馆里头做了十多年,我亲眼看见你们长大。我服侍你们十多年。你们也看得起我,从来没有骂过我一句半句。我本来老早就想回家去,不过我放心不下。我在公馆里头什么事都看见过。现在真不比从前。我常常想,还是趁早走罢,清水住过了,还来住浑水,太不值得。可是我又舍不得你们。我走了,没有人来照料你们。你们真是两位好少爷,跟过世的太太一样。要是太太还在,看见你们长大了,该多喜欢!还有我们少奶奶,公馆里哪个不喜欢她?你们也要对她好啊!我想太太在天上会好好保佑你们,将来书读好了,做大官,那时节连我这个老婆子也有脸面!”

  “如果真正做了大官,恐怕就会把你这个老婆子忘在九霄云外了,哪儿还记得起你?”觉慧笑道。

  “你们不会的。我又不想你们给我什么好处。只要你们读书成名,我就放心了,”她诚恳地说,一双慈祥的眼睛爱怜地望着他们。

  “黄妈,我们不会忘记你,”觉民说着,便走去用手拍她的肩头。她对他笑了笑,便端了面盆往门外走,刚要跨过门槛,还回过头来说:“今天不要再吃酒了。”

  “少吃一点也不要紧,”觉慧笑着说,但是她已经走出房间听不见了。

  “她真好,像她这样的好人在‘底下人’中间实在少见,”觉民看见黄妈去了以后,不觉感动地称赞道。

  “这真是你的大发见了:原来‘底下人’跟主人一样也有感情,有良心,”觉慧讥讽地说。

  觉民知道觉慧在讥笑他,便不作声了。他提起脚往外面走。

  “又到姑妈家去吗?”觉慧在后面大声问。

  觉民刚跨出门槛,听见觉慧在问,便回过头看他一眼,好像在责备他,但依旧温和地答道:“不,我到花园里走走,你也去吗?”觉慧点着头,便跟着觉民走出来。他们走过觉新的房门口,听见四房的婢女倩儿在里面唤“大少爷”。他们也没有注意,便直往花园走去。

  “我们还是往右边走罢,我晓得爷爷在梅林里头,”他们刚走进月洞门,觉民这样说,就往右边走去。右边是一带曲折的回廊,靠里是粉白的墙壁,上面嵌了一些大理石的画屏,再过去还有几扇窗户,那是外客厅的;外边是一带石栏杆。栏杆外有一座大的假山,还有一个长条的天井,平时种了些花草;又有一个花台,上面几株牡丹的枯枝勇敢地立在寒冷的空气中,每根枝头上都包扎着棉花。

  “要这样才好。虽然是枯枝,在寒风里一点儿也不打颤。我们正应该学它的榜样。不要像那小草,霜一来就倒下去枯萎了!”觉慧望着花台发出这样的赞语。

  “你又在发议论了,”觉民笑着说;“牡丹虽然这样熬过了冬天,发了叶,开了花,然而结果还是逃不掉爷爷的一把剪刀。”

  “这有什么要紧呢?第二年还不是照样地开出新的花朵!”觉慧热烈地回答道。他们又往前面走了。

  他们出了回廊,下了石阶,便走进一个天井。天井里堆了一些怪石,高的,低的,做成各种形状,有的像躬腰的老人,有的像咆哮的狮子,有的像长颈的白鹤。他们绕着怪石向前走去,上了石阶,前面却是一带竹篱,中间留了一道小门,刚够一个人出入。他们在门前只看见一片竹林,似乎并没有路,进了这道门,却发见竹林中间有一条羊肠小径。快走完竹林,他们便听见淙淙的水声,原来竹林尽处有一道小溪,水从假山上流下来,很清澈,人可以看见水下面的石子和落叶。一道木桥把他们引到对岸。他们过了桥又走入一个天井。天井中间有一座茅草搭的凉亭。亭前有几株桂树和茶花。穿过这凉亭又是一堵粉白墙壁,左角有一道小门,他们刚转弯,一阵波涛的声音突然送入耳里。

  他们被引入一带曲折的迷阵似的栏杆,他们弯来弯去走了许久才走出了这个迷阵。前面是一个大坝子,种了许多株高大的松树。松林里就只有风声。他们走到中途,看见右边一处松树比较稀疏,一角红漆的楼窗隐约地现出来。他们走出了松林。前面是一片白亮亮的湖水,湖水好像一弯新月,围抱着对岸,人立在这里望得见湖心亭和弯曲的桥。

  他们在湖畔立了一会儿,望着微微波动的水面。觉慧还脱不了孩子气,他拾了几块石子往对面掷去。他想把石子掷到对岸,但是石子到了湖心便落下去了。觉民也拾了两三块石子来掷,也掷不过去。虽然湖水在这一段比较窄些,但是离对岸究竟远,石子达不到。

  “好,不要丢石头了。我们还是到对面去找个地方坐坐,”觉民劝阻觉慧道。两个人便走上窄小的圆拱桥,到了对岸。

  他们下了桥,前面是一尺多宽的草地,走上石阶,那里有一个大天井,天井里种了几株玉兰树,中间有一条碎石子铺的路,两旁放了八个绿色的瓷凳,再走上一道石阶就到了那所新近油漆过的楼房,除了瓦,全是朱红色,看起来倒鲜艳夺目。檐下挂了一块匾额,上面三个黑色的隶书大字:“晚香楼”。

  觉民在瓷凳上坐下来,抬起头去看楼前祖父亲笔写的匾额。

  觉慧一个人在阶上闲步。他望着坐在瓷凳上的哥哥微笑,后来又说:“我们到后面山上去罢。”

  “多歇一会儿再说,”觉民坐了下去,就不肯起来,他顺口推辞道。

  “也好,那么我到里头去看看,”觉慧说着便推开门进去。里面的字画和陈设,他素来就不注意,只略略望了望,他就转到后面,登了楼梯到上面去了。

  楼上原来有人。那是觉新。他无力地躺在床上,半闭着眼睛,人显得很憔悴。

  “怎么?大哥,你睡在这儿!一个人,静悄悄的!”觉慧惊愕地叫起来。

  觉新睁开眼睛,看了看觉慧,勉强笑道:“我想躲在这儿休息一会儿。这几天太累了。在自己房里真没有法子安静,这件事要来找你,那件事也要来找你。今晚上又要熬个通夜,还是趁早休息一会儿,免得到时候支持不住。”

  “刚才倩儿在找你,不晓得有什么事情,”觉慧说。

  “你没有告诉她我在这儿吧?”觉新连忙问道。

  “没有。我没有看见她,就只听见她在你屋里喊你。”

  “好,”觉新放心地说,“我晓得一定是四爸喊我去给他办事情,躲过了也好。”

  觉慧想,大哥的战略现在改变了。但是他马上又起了一个疑问:像大哥这样地使用战略应付环境敷衍下去,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大哥,你昨晚上吃了不少的酒。你近来爱吃酒,你从前并不是这样的。你的身体并不太好,何苦这样拚命吃酒,吃酒并没有好处!”觉慧想起了这件事便正言规劝他的大哥。他是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的人。

  “你时常笑我的战略,这也就是我的一个战略,”觉新坐起来,苦笑道。“现实压得我太难受了。吃了酒,吃醉了倒觉得日子容易过了。”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承认自己是个懦夫。我不敢面对生活,我没有勇气。我只好让自己变得糊涂点,可以在遗忘中过日子。”

  觉慧痛苦地想道:一个人承认自己是懦夫,这还有什么办法?他开始怜悯觉新,过后又同情觉新。他本来还想说几句话安慰他的大哥,但是又害怕会引出觉新的更不愉快的话,便住了嘴,打算走下楼去。

  “三弟,你不要走,”觉慧被觉新唤住了;觉新正经地说:

  “我还有话问你。”

  觉慧走回到觉新的面前。觉新望着他,问道:“你看见过梅表姐没有?”

  “梅表姐?你怎么晓得她上省来了?”觉慧惊讶地问,他想不到觉新会发出这样的问话。“我没有看见她,琴姐见过的。”

  觉新点了点头,说:“我已经看见她了。这是好几天以前的事情,就在商业场里头,在新发祥门口。”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回想当时的情景。觉慧站在他的面前,不作声,只是望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脸上知道他的心情,知道他这个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跟大姨妈一起出来的。大姨妈在铺子里头跟人讲话。

  她在店门口看衣料。我一眼就看见了她,我几乎要叫出声来。她抬起头也看见了我。她似招呼非招呼地点了点头,又把脸向里头看,我跟着她的脸看去,才看见大姨妈在里头。我不敢走近她身边,我只好远远地站着看她。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把我看了好一会儿。我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在动,我想她也许要说什么话,谁知道她把头一掉,一句话也不说就走进去了,也不再回头看我一眼。”

  一阵孩子的笑声闯进楼房里来,但是又静下去了。觉新停了片刻又说下去:

  “这一次的见面把过去的事情都给我唤起来了。我本来已经忘记了她这个人,你嫂嫂对我是再好不过的,我也很喜欢你嫂嫂。然而现在梅回来了,她使我记起了从前的一切。你说我怎么能够不想她?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是忘不了她的。我很愿意知道她如今的心情。我想她也许会怨恨我,是我负了她。我晓得她嫁了人,又守了寡,回到娘家来跟着大姨妈过活……”他停了停,脸上现出了痛苦和悔恨的表情。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她不会怨恨你。过了这许久,又经过了这样的变化,谁都会把过去的事忘记的。我不晓得你为什么要拿过去的事情苦你自己!过去的事情,应该深深埋葬起来。我们只应该看现在,想将来。而且梅表姐也许早就把你忘记了,”觉慧说到最后一句话,心里也明白自己是在说谎。

  “你不明白,”觉新摇摇头说,“她怎么能够忘记过去的事情?她们女人家最容易记起旧事。如果她的环境好一点,她有一个体贴她的丈夫,那么她也许可以忘记一些,我也就可以放心了。然而命运偏偏作弄她,使她青年居孀,陪着那个顽固的母亲,过那种尼姑庵式的生活。你想我怎么能够安心,我又怎么能够忘记她!但是我多想到她,我又觉得我对不起你嫂嫂。你嫂嫂那样爱我,我还要爱别人。像这样过下去,我会害了两个女人。你想我怎么能够宽恕自己?……现实太痛苦了。我想把我的脑筋弄得糊涂一点,所以我近来常常吃酒。你不晓得,我常常背着人哭,自然在人前我不会哭的。而且酒在短时间以后就失去了它那种麻醉的效力,痛悔便跟着来了,我觉得自己不应该懦弱到这步田地,我恨我自己!”

  觉慧起初想责备觉新:“这都是你自己找来的。你当初为什么不反抗,不把你自己的意见说出来?现在是咎有应得!”但是看见觉新的比流泪更可悲的痛苦的表情,他觉得现在没有理由责备觉新了。他半怜悯半安慰地劝道:“这也有办法解决。只要将来梅表姐另外爱上人,再嫁出去,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觉新摇摇头苦笑道:“这是做不到的。你真是读新书入了迷。你不睁开眼睛去看看现实的环境。你以为在她那种家庭里,这样的事是可能的吗?不说她的母亲不答应,就是她自己也绝不会有这种想法。”

  觉慧似乎没有话可说了,他觉得也没有跟觉新争辩的必要。如今在思想上他跟他的大哥是离得愈远了。他的确不能够了解觉新。他想,这样的事既然是正当的,为什么不可以做呢?为了现实的可以改变的环境,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这样的牺牲是不必要的,对谁都没有好处,不过把旧家庭的寿命多延长几时罢了。梅表姐为什么不可以再嫁?大哥既然爱她,为什么又要娶现在的大嫂?娶了大嫂以后为什么又依然想着梅表姐?这一切他似乎了解,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他的确不能够了解了。这个大家庭里面的一切简直是一个复杂的结,他这颗直率的、热烈的青年的心无法把它解开。他站在大哥的面前,看着大哥的带痛苦表情的脸,一个可怕的思想突然来袭击他的心。这个可悲的真实就是:这般人是没有希望了,是无可挽救的了。给他们带来新的思想,使他们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的真面目,不过是增加他们的痛苦罢了,这正像使死尸站起来看见自己的腐烂一样。

  这个令人痛苦的真实折磨着他的青年的心。他似乎明白了这一切,而且将来的更不愉快的结果也预言似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了。他仿佛看见在他的大哥,在他们这般人的面前横着一道深渊,但是他们竟然毫不迟疑地向着它走去,好像不知道一样。事实上不知道也好,因为他们已经是无可挽救的了。他自己的处境是这样的:他眼看着他们向那个深渊走去,却无法援救他们。这是多么痛苦的事!想到这里,他自己也变得忧郁了。他似乎走进了一条窄巷,找不到一个出路。外面的笑声接连地传到他的耳边,好像在讥笑他。

  “算了罢,小小的脑筋里哪儿装得下这么多的事情!只要我自己好好地做一个人就行了。”这样想着,似乎找到了最好的解决办法,他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了。他信步走到窗前,把头伸出窗外去望,看见觉英、觉群和淑英、淑华、淑贞、淑芬几姊妹在阶上踢毽子,觉民也加入在里面踢。

  “怎么你们都来了?”觉慧笑着大声问。“还没有开饭吗?”

  淑华正在下面踢毽子,一面踢一面数着。她听见觉慧的声音,吃了一惊,本能地抬起头一看,接着连忙用脚去钩毽子,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毽子“塔”的一声落在地上,刚刚踢到一百四十五下。

  在旁边帮忙数着正数得不耐烦的觉民兄妹看见毽子落了,便齐声欢呼起来。淑华气得不住地顿脚,一定要觉慧赔偿。

  “为什么该我赔?我并没有跟你说话,”觉慧笑答道,他转身离开了窗前,预备走下楼去。

  他刚转过身子,便看见觉新不在这里了,同时还听见楼梯在响。他慢慢地走到楼梯口,踏着楼梯走下去。

  他在楼梯上还听见觉新在下面说话的声音,等他到了下面,觉新已经在那里踢毽子了。

  “现在快要开饭了,你们还在这儿踢毽子,又惹得佣人们到处找,”觉慧说。

  “还早嘞!爷爷吩咐过今天饭开晏一点,昨晚上大家吃多了酒,今天起得晏些,”淑华抢着回答,她说了便又去数觉新踢了多少下毽子。

  “三哥,你不来踢吗?”孩子似的觉英抬起头对觉慧做一个怪脸,笑问道。

  觉慧正要答话,就被淑华抢先说了:“他不会踢,他踢不到十下!”她这样地嘲笑了觉慧,好像报复了先前落毽子的仇,她的圆圆的粉脸上现出了得意的笑容。

  这时觉新已经落了毽子,应该由淑英接着踢。淑英显出来是一个踢毽子的能手,她一开始便吸住了众人的目光。她不快不慢地踢着,口里数着数目,一只手拉住自己背后的发辫,身子很有规律地动着。毽子变成了很听话的东西,它只是在她的脚边跳上跳下。好像她的脚上有吸力似的,毽子落下来,总落在她的脚上。她踢了许久,还是离原地方不远。众人一面替她数着,一面带着羡慕的眼光看她踢。谁都希望她马上踢落毽子,然而事实上她愈踢下去,毽子愈不肯离开她的脚,好像她一个人永远不会把毽子踢落了。于是众人又在旁边抱怨起来,甚至有人发出声音来扰乱她的注意。觉慧坐在天井里一个瓷凳上,他旁观着这场竞争,并不发言。他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不参加他们的笑乐,而且甚至带着羡慕的眼光看他们。他第一次感到不熟悉各种游戏的可悲了。

  但这也不过是一刹那间的事。孤寂突然袭来,却又很快地去了。他平静地、而且还感到兴趣地看着这个游戏怎样进行。

  淑英的脚尖上的毽子终于落了,又轮着淑贞踢。这个十二岁的女孩吃力地舞动着她那双穿着红缎绣花鞋的小脚。这双畸形的脚以它们的娇弱的样子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觉慧和别的人一样也曾经注意过这双在公馆里出名的小脚,但是它们并不曾博得他的怜爱。在他看来这双小脚就像大门墙壁的枪弹痕,它们给他唤起了一段痛苦的回忆。于是淑贞的因缠脚而发出的哀泣声又越过那些年代而回到他的耳里来了。

  然而在眼前分明地站着她。依旧是那双博得一部分人怜爱的小脚,依旧是那双用她的痛苦与血泪换来的小脚。可是她如今却忘记一切地在这里欢笑了,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悲哀的痕迹。这是一张天真、愉快的少女的面庞,脸上没有一点凄哀的表情。“也许是她的年纪太小,自己还不了解罢,”这样想着,觉慧无意间又把眼光落在觉新的脸上,他在这张脸上寻找什么东西。

  觉新带笑地跟站在旁边的淑英说话。淑英露出嗔怒的样子,要拧觉新的膀子,觉新便跑到阶下,淑英跟着追来。觉新绕着玉兰树跑了两转。淑英在后面追不上,气了,要拾土块来掷他。他便跳下石阶到了草地上,预备过桥去。

  “不要跑,我不追你了。你回来罢,”淑英立在一株玉兰树下高声叫道。

  觉新已经在桥头站住了。他望着淑英笑,接连吐了几口气。

  “大哥,快来,现在该你踢毽子了,”淑英又说。觉新还是立着不动。

  “好,由你去罢,少你一个也不要紧,”淑英装出生气的样子说了,便转过身走回到楼前石阶上。

  她刚刚转过身子,觉新便走了回来。他轻轻地下着脚步,忍住笑,走过天井,走到阶下。淑英立在阶上,背向着外面,辫子垂下来。他把她的辫子捏住,却被淑芬看见了,她笑着叫声:“二姐,背后有人!”淑英连忙掉过头去看,他已经在她的辫子上插了一根小树枝。淑英拉过辫子把树枝拔出来丢在地上。众人高兴地笑起来。

  觉慧默默地旁观着这一切,他也忍不住笑了。然而同时他又不能够压下另外一种思想。他想,人原来是这样健忘的,同样的一个人在短短的时间内竟然变换了两个面目。过后他又想,大概正因为这样健忘,所以才能够在痛苦中生活下去罢。他这样想着,对于刚刚掘开过去的坟墓而又马上忘记一切的大哥,也有了暂时的了解了。

  ------------------


正文第十五章

?


这一天,天刚黑,爆竹声便接连地响起来,甚至在许多地方同时燃放。这条清静的街道现在非常热闹了。一片鞭炮的响声把石板地也震动了,四面八方都是这同样的声音,人分辨不出它们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声音是那么急,那么响亮,就像万马奔腾,怒潮狂涌一样。

  在高家,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齐集在堂屋里面,全换上了新衣服,太太们还系上了裙子。跟往常敬神的时候一样,男的站在左边,女的站在右边,两边各站了一大堆人。堂屋里,灯烛燃得跟白天一样地明亮,正中两扇正门大开。神龛下放着长方形的大供桌,挂上了红绒桌帷。供桌前面放了一个火盆架子,火盆里燃着熊熊的火。几十个“炭圆”山也似地堆得高高的,烧成了鲜红的圆球。有人放了两三根柏枝在火上,柏枝烧得吱吱地叫,并且发出刺眼触鼻的烟雾。地上铺了一张大幅的深黄色毡子,上面随处放了些绿色的柏枝。火盆前面另外铺上一个大拜垫,上面再盖了一张红绒毡。

  供桌上放着一对大烛台和一个大香炉,朝里的一面和左右两面靠边放了许多小酒杯,至于酒杯的数目,全家只有几个人知道。主持这个典礼的是克明,因为高老太爷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便把这些事情交给儿子去做,自己等到一切预备好了才出来给祖宗行礼,受儿孙们的拜贺。穿着长袍马褂的克明和克安每人提了一把酒壶慢慢地把绍兴酒向小杯里斟。酒斟好了,香炉里的香也插上了。于是克明走进右上房去请老太爷出来行礼。

  老太爷一出现,全个堂屋立刻肃静了。克明发出了燃放鞭炮的命令,三房的仆人文德在旁边应了一声急急走出去,走到大开的中门前高声叫道:“放炮!”于是火光一亮,鞭炮突然响起来。女的从侧门避了出去。男的走到供桌前,背向着供桌,由老太爷开始,朝外面叩起头来,说是敬天地,接着克明三弟兄排成一行叩了头。觉新刚拈了香从外面把灶神接进来送回到厨房里去,然后回到堂屋里来。他来得正好,便领着觉民、觉慧、觉英、觉群、觉世五个兄弟排成次序行了礼。于是众人转过身子面对神龛站着。躲在门外偷看的女眷们也连忙走了进来。

  依旧是由老太爷开始向祖宗叩头。老太爷叩了头就进房去了。接着是大太太周氏,其次是克明,再其次是三太太张氏,这样下去,五太太沈氏之后又是陈姨太,这些人从容不迫地叩了头,花费了半点钟以上的时间。然后轮到觉新这一代人,先由觉新领着五个兄弟叩了头,他们叩得最多,一共是九个,像这样地行礼,每年只有一次,所以大家并不熟练,不能够很整齐地一同跪下去,一同站起来。举动较迟缓的觉群和觉世刚刚跪下去,来不及叩三下,别人就站起来了,便只得慌忙站起,而别的人又已经跪下去了。这样惹得众人在旁边笑,他们的母亲四太太王氏也在旁边不住地催促他们。在笑声中九个头很快地就叩完了。他们到底是年轻人,跟他们的长辈不同。接着瑞珏又领着淑英、淑华、淑贞、淑芬四姊妹到红毡上去行礼。她们的举动自然慢一点,却比较整齐多了。淑芬年纪虽然小,但是举动也还灵活。她们行完礼,瑞珏又牵了海臣到红毡上去叩头。

  几个仆人过来取走了拜垫,把红毡铺开。克明又进去请了老太爷出来,先是克明一辈的儿子和媳妇朝着他排成一字形,跪下去叩头请安,然后是觉字辈和淑字辈的孙儿、孙女给他拜贺。他笑容满面地受了礼,便走进自己的屋里去了。老太爷进去以后,堂屋里显得更热闹了。克字辈的人由周氏领头,围成一个半圆形,在红毡上拜下去,互相道贺。觉字辈和淑字辈的年轻人便分散开,个别的向自己的父母叩头,或者向伯父伯母和叔婶们请安。最后由于周氏的提议他们又聚拢来围成一个圈子拜下去,一面说着吉庆的祝语,然而这并不是在祝福,却是在开玩笑。这样地行了礼之后,年轻的一代人就往四面散去。觉新夫妇却不得不跟长辈一起留在堂屋里受仆人们的拜贺。

  觉民和觉慧从侧门跑出来,急急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他们害怕仆人和女佣找着来给他们行礼。但是他们刚走过周氏的窗下就被人拦住了。带头的是老黄妈,她恭恭敬敬地向他们请了安,说了几句从心里吐出来的祝福的话。他们很感动地作揖还礼。接着何嫂、张嫂等几个女佣又过来请安,这都是他们本房雇用的。最后鸣凤走过来,她脸上擦了一点粉,辫子梳得光油油的,棉袄上罩了一件滚边的新竹布衫。她先给觉民请了安,然后走到觉慧面前,脸上还保留着她的天真的微笑。她唤一声“三少爷”,便埋下头把身子弯下去,但很快地就立起来,对觉慧笑了一笑。这是祝福的微笑。觉慧愉快地还了礼。这时候他的脸上也浮出了善意的笑容。在这一刻,就在这一刹那,他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他以为世界是如此美满。他这样想,他是有理由的,因为这一刻在这个公馆里,的确到处都是快乐的声音,而且只有快乐的声音。人人都在笑,都在说祝福的话。然而在这个公馆的围墙外面,在广大的世界中又怎样呢,年轻的事情了。

  “放花儿!”文德走下堂屋前面的石阶,声音响亮地叫道,外面有人应了一声。于是中门外天井里现出了火光,许多根火花直往空中冒、金光灿烂的,一股落了下去,另一股又接着冒起来,而且比前一股升得更高。在那个黑暗的天井里马上出现了许多株火树,开出了无数朵银花。一筒花炮燃完了,又有人去点燃第二筒花炮的引线。这样接连地燃放了八九筒,这些花炮是张太太送来的。老太爷也出来了,端了一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看,儿子媳妇们立在他的旁边。他一面看一面对他们批评这些花炮的好坏。

  觉慧几弟兄都走到大厅上去,在那里看得更清楚些。觉英、觉群和觉世也买了些“滴滴金”、“地老鼠”和“神书带箭”来燃放。

  花炮放完,堂屋里的人都散去了。只听见一片“提轿子”的声音。觉新和他的三个叔父都坐轿子出去拜客“辞岁”。觉慧还站在大厅上看觉英们燃放小花炮。

  在老太爷的房里安放了牌桌子。这一桌是老太爷、大太太、三太太、四太太四个人(周氏已经解下她的素裙,张氏和王氏也解下了她们的大红裙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陈姨太刚刚脱下了粉红裙子坐在老太爷旁边替老太爷看牌,其余各人身边都立着女佣或婢女,准备随时装烟倒茶。在觉新的房里也摆好了牌桌子,这一桌是瑞珏、淑英、淑华和五太太沈氏。做嫂嫂的瑞珏想让觉民坐下来,可是觉民推口说有事情,一定不肯打牌,只站在瑞珏后面,看她和了一副牌就走出去了。

  觉民并不回到自己的房里,却往大厅外面走去。他正看见觉慧在天井里替弟弟们燃放“神书带箭”。他听见一声响,一个发光的东西直往天上冲,冲过了屋顶在半空中不见了。觉群和觉世拉住觉慧还要他再放,却被觉民阻止了。觉民走到觉慧跟前,在他的耳边低声说:“我们到姑妈家去。”觉慧点点头,不说什么,就跟着觉民走出去了,并不管觉世在后面大声叫唤。

  大门口,门檐下的灯笼依旧发出朦胧的红光,在寒冷的空气中抖着。大门内那个看门的李老头,坐在那把经过了无数年代的太师椅上面,跟一个坐在对面长板凳上的轿夫谈话,看见他们出来,便恭敬地起立,等他们跨过门槛以后,才坐下去。

  他们跨出了铁皮包的门槛,在右面那个石狮子的旁边,看见了一张黑瘦的脸。暗淡的灯光使他们看不清楚旧仆高升的面孔,他们并不理他,就大步往街心走了。

  这个高升在他们家里做了十年的仆人,后来染上鸦片烟瘾,偷了老太爷的字画拿出去卖,被发觉了,送到警察局里关了一些时候才放出来。他从此四处流浪,靠讨饭过活。每逢年节照例要到旧主人家讨几文赏钱。他因为穿得褴褛不敢走进公馆,只好躲在大门外,等着一个从前同过事的仆人出来,便央告他进去禀报一声。他的要求并不大,不过是几角钱,而且是在主人们高兴的时候。所以他总是达到了他的目的。久而久之,这便成为旧例了。这次他也得到了他的赏钱。然而跟往常一样,他还躲在石狮子旁边,抚摩着冷冰冰的、但是并不拒绝他的手的石狮子,一面在想象这个时候公馆里的情景。他望着走出来的两个黑影,认得这两位少爷,尤其是三少爷曾经躺在他的床上烟灯旁边听过他讲故事。他感到亲切,他想走出去拉住他们讲话。但是他看见自己衣服破烂到这个样子,他的心马上冷了。他依旧躲在角落里,甚至蹲下来,缩成了一团,唯恐他们看见他。等到他们去远了,他才立起来追去看他们的背影。他的眼睛渐渐地模糊了,他再也看不见他们的影子。他痴痴地立在街心,让寒风无情地打击他的只穿一件破夹衫的瘦弱的身体。他揉了揉润湿的眼睛,便走了。他回过头,最后一次看了看石狮子。他走了,他无力地慢慢地走了,一只手捏着旧主人的赏钱,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胸膛。

  就在这个时候,觉民弟兄在街上大步走着。他们踏过鞭炮的余烬,走过清静的和热闹的街市,走过那些门前燃着一对大得无比的蜡烛的杂货店,终于走到了张家。在路上他们想到了许多快乐的事情,但是他们却不曾想到这个叫做高升的人。

  张家显得很冷静,空空的大厅上燃了一盏煤油挂灯。

  这一所并不十分大的公馆里分住了三家人家,有三个不同的姓。三家的主人中间有两个寡妇,只有两三个成年的男丁。虽然是三家人同住在一个院子里,也没有热闹的气象,日子过得很清闲,甚至在除夕,也比平时热闹不了多少。

  在这个公馆里张家算是最清静的,唯一的理由就是没有男丁,全家就只有母女两人。琴有一个住在尼姑庵里不常回家的祖母。此外,一个男仆和一个女佣,都是在这个家里做了十年以上的“老家人”。

  他们走进里面,张升来招呼了他们。他们走到张太太的窗下先唤了一声“姑妈”,张太太在里面答应了。他们走进堂屋的时候,张太太正从房里迎出来。他们说声“给姑妈辞岁”,就跪下去行礼。张太太虽然口里连声说“不必”,但已经来不及阻止他们了,便带笑地还了礼。接着琴从她的房里走出来,他们也给她作了揖。张太太让他们到她的房里去坐,李嫂泡好茶端进来。

  从张太太的话里,他们知道克明和觉新已经先后来过,坐了片刻就走了。张太太跟他们谈了许多话。他们请她回娘家住几天,她答应年初二去,她明天要带琴到尼姑庵去给琴的祖母拜年。她又说自己喜欢清静,这次也许住不了几天,不过可以让琴多住些时候。这番话更使他们高兴。

  他们坐了一会儿。琴邀请他们到她的房里去,他们便跟着琴去了。

  他们万想不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一件淡青湖绉棉袄,罩上一件玄青缎子的背心。她坐在床沿上埋着头在油灯光下看书。她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便放下书站起来。

  他们痴痴地站在那里,不转眼地望着她的脸庞,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你们认不得她?”琴故意惊讶地问他们。

  他们还不曾答话,倒是那个女子先笑了。但这是凄凉的微笑,是无可奈何的微笑,她的额上那一条使她的整个脸显得更美丽、更凄哀的皱纹,因了这一笑显得更深了。

  “认得,”觉慧含笑地回答。觉民唤了一声:“梅表姐。”他们的脑子里还分明地留着她的印象。过去的事很快地就过去了。她如今立在他们的面前:依旧是那张美丽而凄哀的面庞,依旧是苗条的身材,依旧是一头漆黑的浓发,依旧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只是额上的皱纹深了些,脑后的辫子又改成了发髻,而且脸上只淡淡地傅了一点白粉。他们想不到这时候会在这里遇见她。

  “二表弟、三表弟……你们好吗?……这几年……”她说,虽然是淡淡的平常话,却是她费力地说出来的。

  “我们都好。梅表姐,你呢?”觉民亲切地问道,他勉强笑了笑。

  “我还是这个样子,只是近年来容易伤感,常常无端地伤心起来,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她说话时把眉毛紧皱着,跟从前并没有两样,不过如今显得更动人了。她又加了一句:

  “本来我生性就是多愁善感的。”

  “梅表姐,我看环境也有关系,”觉慧解释说,“不过你一点儿也没有改变。”

  “你们为什么都不坐?大家尽管站着。几年不见就这样客气了!”琴在旁边插嘴说。

  于是众人都坐下了,琴和梅并肩坐在床沿上。

  “别后我也常常想念你们。……这几年好像是一场凄楚的梦。现在梦醒了,可是什么也没有,依旧是一颗空虚的心。”她说了,接着自己又更正道:“其实现在还是在梦中,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是真正梦醒?我自己是值不得惋惜的。所不安的,是拖累了我母亲。”

  “大姨妈还好吗?”觉民客气地问了一句。

  “我母亲很好,多谢你。二姨妈好吗?几年不见了,”梅笑了笑亲切地说。

  “妈很好,她常常想念你,”觉慧接下去说。

  “多谢二姨妈,我只怕我再见不到她了,”梅带点感伤地说,她略微埋下头去。

  “梅姐,你这样悲观,真不该。你还很年轻,日后还有幸福,未来的事情哪个能够预先知道?你就尽说这些丧气话!”琴抚着梅的肩头说;“现在时代不同了。说不定它会给你带来幸福。……”她又带笑地把嘴放在梅的耳边低声说了两三句话。

  梅的眉毛稍微松开一些,一道微光掠过她的脸。她看了琴一眼,伸手把右边垂下来的发鬓挑了上去。她的脸又被一种阴暗的颜色笼罩了。她对琴凄凉地笑了笑,然后说:

  “三表弟方才说过环境有关系,我觉得很有意思。我们的境遇不同。我赶不上时代了。我一生只是让命运在摆布,自己不能作一点主。我哪儿还有幸福呢?”梅说着又把琴的手拉过来轻轻地捏住,偏了头看看琴,称赞道:“琴妹,你真值得人羡慕!你有胆量,你有能力,你不会像我这样。”

  琴听了梅的真心赞叹的话,虽然感到片刻的欣慰,但是这好像一股微风,吹过去就不回来了,留下的只是凄楚的微笑。这凄楚的微笑是某一些女子对付无法解决的问题的一种方法,虽然是被赞为“有胆量,有能力”的琴,有时也不免求助于它。

  “梅表姐,虽然环境的关系很大,但环境也是人造的。我们又何尝不可以改变环境?人无论如何应该跟环境奋斗。能够征服环境,就可以把幸福给自己争回来,”觉慧热烈地说了这些话,但是他还觉得有很多的话不曾吐出来。

  觉民看见梅的这些举动,起了种种的感想。他又是悲哀,又是满意,又是惊惧,又是怜悯,这不仅是为了梅,也为了琴,而且也为了他自己。但是他看见琴的笑脸,又渐渐地恢复了平静的心境,他甚至找到话来安慰梅道:“你近几年来境遇不好,所以动辄生悲。再过几年,境遇一定会变更,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其实琴妹的环境跟你的比起来也好不了多少。你不过多了那一桩亲事,就好比多做了一个噩梦。世界本来只有一个,你从悲观方面看,所以多愁善感;琴妹从乐观方面看,便觉得一切都可为了。”

  “梅表姐,我劝你有空多看看新书,好在琴姐家里有,”觉慧说,他以为新书可以解决一切的问题。

  梅微微地笑了笑,她并不马上答话,只把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们。他们猜不透她的心思。她忽然收敛了眼光,把眼睛望着灯火,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要说话,但是又忍住了,好像胸里藏着许多话却无法说出来。她默默地咬着下嘴唇皮。过了一会儿,她才点一下头,说:“多谢你们,不过你们的意思虽好,于我却没有用。像我这样的人,读新书又有什么好处?”她又闭上嘴,停一会儿,再说:“一切都是无可挽回的了。不管时代如何改变,我的境遇是不会改变的。”

  觉民觉得再没有话可说了,他知道她的话是对的。一切都是无可挽回的了,她嫁过人,大哥又有了嫂嫂。即使时代怎样改变,它又如何能够把他们两个人结合在一起呢?况且两个人的母亲已经成了仇人。这时候连觉慧也有点明白并不是一切的问题都可以由书本解决的了。

  大家都在肚子里找寻适当的话,倒是梅又开口了:“我刚才在琴妹这儿看见这几本《新青年》,”她说着把眼睛向桌上望了望,那几本暗黄色封面的十六开本的杂志叠在床前那张条桌上。“自然有些地方我不懂,不过懂得的也有。那些议论也有好的,因为我受过害了,所以知道。然而我读这些书,我只有心里难受。这好像是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一切跟我的环境完全不同。我也许羡慕这一切。可是我又明白我自己做不到。所以读了这些书,犹如一个乞丐站在富家花园墙外听见里面的欢笑声,或是走过饭馆门口,闻着里面的肉香饭香,心里不知道如何的难受!”她说到这里,额上那一条皱纹越发显着了。她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掩住嘴咳了几声嗽,过后又带着苦笑说:“近来常常咳嗽,夜里往往失眠,心里总是痛。”

  “梅姐,你把过去的事情忘了罢。不要拿它折磨你自己。你要好好爱惜你的身体,便是我们看见你这个样子,也觉得心疼,”琴偎着梅几乎要流泪地说。

  梅回过头对着琴微微地一笑,点了点头,表示感激。但是她依旧凄凉地说:“琴妹,我的性情你是知道的。过去的事好像已经刻印在心上了。你还不明白我怎样在过日子。我跟你差不多,家里除了我们母女外,我只比你多一个小弟弟,他整天预备功课要考学堂。我母亲一天忙的不是打牌就是拜客。我一个人在房里,翻几本诗词来读。连一个跟我谈话、听我诉苦的人也找不到。我看见花落要流泪,看见月缺也会伤心。这一切都给我唤起许多痛苦的回忆。在宜宾我从赵家回来跟着我母亲住了将近一年。我的窗前有一株梧桐树,我初去的时候,树上刚发新芽,叶子一天天多起来,渐渐到了绿叶成荫。谁知一到秋天,树叶就一片片变成了黄色,随风飘落。到我们回省的时候,就只剩下枯枝了。我想这倒跟我相像,我已经过了绿叶成荫的时节,现在走上飘落的路了。……大前天晚上落了一夜的雨,我在床上翻来复去,总是睡不着。雨点敲着瓦,敲着窗,响个不停。灯光昏暗暗的。我想了两句诗:‘5元5包微信红包接龙群依稀浑似梦,都随风雨到心头。’你想,这情景怎不叫人伤感!……你们都有明天,我哪儿还有明天呢?我只有昨天。昨天的事固然很使人伤痛,但是只有它可以安慰我。”她说到这里猝然改变了语调,向觉民弟兄问道:“大表哥现在还好吗?”

  觉民弟兄正在注意地听她说话,而且十分感动,忽然听见这句意外的问语,似乎不懂她的意思,马上答不出来,后来还是觉慧口快,短短地答道:“他还好,他说他已经看见过你。”他的这句话只有梅一个人明白,琴和觉民都惊讶地看他。“真的,我们已经遇见了。我一见就认得他。他比从前老了一点。他也许会怨我,我不理他,却避开了。我很想看见他,我又怕看见他,一则怕给他唤起5元5包微信红包接龙群,二则怕引起我自己伤心,三则我母亲又在那儿。……刚才他还到这儿来过。我听见他说话的声音,我不敢在门缝里张他一眼,只有等他走的时候,我才偷偷地看了看他的背影。”

  觉慧连声说着“他不会的”,这只是在答复她的那句“他也许会怨我”。

  琴看见梅提到5元5包微信红包接龙群要伤心,便劝道:“不要再提那些事情了。你到我这儿来耍,本来是怕你在年节里容易伤感,特地请你到我家来散散心,谁知反而给你唤起更多的5元5包微信红包接龙群,只怪我不该引他们进来跟你见面。”

  梅的悲哀渐渐地减少了。她虽然还微微地皱着眉头,但是脸上已经没有阴暗的颜色,她甚至带笑地说:“不要紧,谈了这许多话,心里倒爽快了些。平时在家里连一个跟我谈话的人也没有。而且谈起从前的事情,我倒高兴多了。”于是她又用亲切的语调向觉民弟兄絮絮地询问他们的大哥和嫂嫂的事情。

  ------------------


正文第十六章

  

  觉民和觉慧从张家出来,已经过了十一点钟,街上还很热闹。他们走在街心,踏着石板路,看着两旁灯烛辉煌的店铺和酒馆,觉得心里轻松许多,刚才的事情好像只是一个凄楚的梦。

  在路上他们并不交淡,只是默默地大步急走,想早些赶回家去。

  他们离家不远了,刚走过十字路口,一个黑影迎面走来。这个人慢慢地走着,埋着头过去了,并不看他们一眼。

  “这不是剑云吗?”觉慧惊讶地对觉民说。觉慧回过头叫了一声:“剑云!”

  那个人止了步,也抬起头掉过眼光来看,见是他们,便走过来,惊喜地说:“是你们?”

  他们面对面地站在街心,觉慧问剑云道:“你到哪儿去?”剑云无可如何地笑了笑,然后说:“我不过在街上散散步。一个人在家里闷得很,所以出来走走。想到你们府上‘辞岁’去,又怕……”他不把话说完就突然闭了嘴。

  在这样的佳节,这种话未免来得不寻常。但是觉民弟兄也就了解了。在他伯父的那个零落的家里,他什么时候可以不感到寂寞呢?

  觉慧拉着剑云的袖子说:“为什么不到我们家里去?你现在就跟我们一路去。你可以在我们家里住几天。琴姐后天也要来住。”

  剑云听到琴的名字,他的瘦长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答应一声“也好”,便跟着他们走了。

  三个年轻人走入那条清静的街道,踏过鞭炮的残骸,进了门前有一对石狮子、檐下燃着一对红纸灯笼的高公馆。

  门房的几扇门完全开着,在暗淡的灯光下,仆人和轿夫们围着一张桌子,吆喝地掷骰子。袁成站在门外,悠闲地吸着一袋叶子烟,看见他们进来,带着笑声,招呼一句:“二少爷,三少爷,你们回来了。”

  觉民弟兄走进里面。堂屋的正门大开,在明亮的灯光下也有许多人围着一张桌子吆喝地掷骰子,男的女的围做一堆。他们看见他们的叔父那一代人差不多全在堂屋里。闹得最起劲的是五叔克定和四婶王氏。

  他们陪着剑云向堂屋走去。银钱的撞击声和骰子在碗里滚动的声音不调和地送进了他们的耳里,中间还夹杂着众人的谈笑声和叫唤声。

  他们还不曾走上堂屋前的石阶,就看见克定带笑带喊地跑出堂屋来。克定看见剑云,便站住招呼了一声,问了两三句话。剑云也向他请了安,接着他又进去给众人行了礼。克定便邀请剑云参加赌博,剑云推辞几句,也就加入了。骰子声继续响着,银钱也继续飞来飞去。觉民早已回屋去了。觉慧很想拉住剑云,叫他不要加入。然而他看见剑云自己愿意,而且当着许多长辈的面他也不便多说话,便退出了堂屋,心里很不快活,想着:“倒是我给你们拉了一个角来了。”

  觉慧走过觉新的窗下听见屋里的麻将牌声,便回转身从过道走进觉新的房间,看瑞珏们打牌,过了一会儿他才回到自己的屋里去。

  觉民正俯在方桌上写字,看见他进来连忙放下笔,把日记本阖上,掉头望着他笑。

  “有什么秘密话不可以给人看?”觉慧嘲笑地说,随便在桌上取了一本英文书,捧着它躺在床上高声读起来。

  “大除夕还读什么书?真讨厌!”觉慧的声音搅乱了觉民的心,使他不能够平静地写下去,他抱怨道。

  “好,让你一个人去写罢!”觉慧从床上起来,把书放在桌上赌气般地走了出去。

  他跨出门槛,堂屋里的骰子声,银钱声,谈笑声,像风一样朝他的脸吹过来。他站在石阶上看着人们在动,在笑,在叫,像演戏一样。

  他突然感到寂寞。这一切似乎都跟他隔得远远的。他被冷气包围着,被一种莫名的忧郁压迫着。没有一个人同情他,关心他。在这个奇怪的环境里他好像是完全孤立的。对于这个奇怪的环境,他愈加不了解了。这个谜的确是他的年轻的心所不能解开的。许多次的除夕的景象,次第在他的心里出现。在那些时候,他快活地欢笑,他忘掉一切地欢笑,他和兄弟姊妹们一块儿打牌,掷骰或者作别种游戏。他并不曾感到孤寂。然而如今他却改变了。他一个人站在黑暗中看别人笑、乐,他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面一样。

  “究竟是人变了,还是环境变了?”他这样问自己,他也不能够明确地回答。不过他觉得自己跟这个大家庭一天一天地向着两条背驰的路上走了,而同时黄妈所说的“清水浑水”的话,又刺痛他的心。

  为了镇静他的纷乱的心,他便走下石阶,信步在那些没有阻拦的路上闲走。

  他又进了过道,转到了里面。谈笑声离他渐渐地远了。他止了步,忽然发觉自己在淑华的窗下,对面灯光辉耀的是四叔克安的住房,中间隔了一个天井,天井里有一个紫藤花架。他便在窗下那把靠背椅上坐下来,茫然地望着斜对角的厨房。厨房门口有几个女佣走动。

  淑华的房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但是他听得出来这是很熟悉的声音。

  “听说要在我们两个里头挑一个,……”说话的是三房的婢女婉儿,一个长长脸、生得还秀气的少女,她比鸣凤大一岁,说话比较快。

  这句话来得很突然,便引起了觉慧的注意。他好像知道有什么不寻常的话在后面似的,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

  “不消说会挑到你,你比我年纪大些,”鸣凤说着,忍不住噗嗤一笑。

  “我跟你说正经话,你倒笑我,真没有良心!”婉儿气愤地说。

  “好福气,我给你道喜,你还怪我没有良心?”鸣凤依旧带笑说。

  “哪个高兴给人家做小老婆!”婉儿更气了,声音里充满了苦恼。

  “做小老婆也不错,你看老太爷的陈姨太……”鸣凤又说。

  “好,你嘴硬!你看着罢,将来究竟挑到哪一个。不是我就是你,你不一定就跑得掉,”婉儿急得没有办法,便赌气地冷笑道。

  觉慧几乎要叫出声来,但是他连忙忍住,更注意地听下去,要听鸣凤怎样回答。

  鸣凤不作声了,她似乎觉得这件事不是好玩的了。她沉默着,过了一些时候,房里挂钟的钟摆有规律地慢慢摆动。觉慧不能忍耐了,但是他又不愿意走开。

  “倘若当真挑到我,我怎么样办?”鸣凤在房里绝望地说。

  “那也只有去,只怪我们命不好,”婉儿苦恼地接口道。

  “不能,不能。我不能去。我不能去!我宁死也不给那个老头子做小老婆!”她痛苦地争辩道,仿佛这就要成为事实。她的声音透出窗外,悲哀而颤抖。

  “不要紧,我们还可以商量出一个办法,到那时候我们还可以求太太帮忙。其实这种话也不见得是真的。说不定人家故意编出来吓我们,”婉儿听见鸣凤的这些话,气也平了,便低声安慰她,同时似乎还在想自己的命运。

  觉慧仍然坐在窗下靠背椅上,动也不动一下,他忘了夜的早迟,也忘了是在除夕,厨房里两三个女佣在跟厨子说笑。对面四叔住房的窗下,不时有女佣端着碗碟经过。她们匆忙地走着,并不看他一眼。厨房里的谈笑声粗鲁地传过来。“我看起来,你近来好像心上有了人,是不是?”婉儿用更低的声音问鸣凤道,声音很温和,比她平时说话慢了些。

  鸣凤并不回答。婉儿更委婉地低声追问:“你是不是心上有了人?我看你近来的举动有点奇怪。为什么不对我说真话?我不会告诉别人。我好比你的姐姐,你有什么话不可以对我说?”

  鸣凤半害羞地在婉儿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觉慧虽然注意地倾听,但是听不出她说些什么。

  “是哪个?告诉我!”婉儿带笑地低声问。觉慧大吃一惊。他焦急地等待着鸣凤的回答。

  “不告诉你,”这是鸣凤的微微颤动的声音。

  “高二爷吗?”婉儿寻根究底地追问。觉慧知道她指的是五房的年轻仆人高忠,便嘘了一口气,心上那块石头去掉了。“他?呸!哪个才爱他?他好像看上了你,你不认账,还要赖别人!”鸣凤噗嗤笑了。

  “人家好心问你,你倒说这种话!真正岂有此理!”婉儿不依道。“你能说高忠就没有看中你吗?”

  “好姐姐,不要吵架了。我们讲正经话罢,”鸣凤笑着求饶道。接着她又放低声音说:

  “你不会晓得的,我不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提起“他”字,她似乎找到了庇护她的力量,她不再害怕了,她的话变成了快乐的低语。她在纯洁的爱情里找到了忘我的快乐。她们两人的谈话声愈来愈低,后来成了更低微的耳语,有时还夹杂了笑声。觉慧在外面注意地倾听,也不能够听完全,不过他知道是婉儿在述说她的心事。她们正在说话间前面房里有人在叫:“婉儿!”是三房的女佣王嫂的声音。婉儿并不答应,让她在外面叫了一些时候,自己只顾跟鸣凤说话。后来叫声近了,好像叫的人要走进房间来似的。婉儿便住了口,站起来,抱怨道:“一天总是喊来喊去,连过年过节也没有空闲时候。”她说完便往外面走了。

  屋里剩下了鸣凤一个人。她默默地坐着,没有一点响动。觉慧站起来,跪在椅子上,把脸贴在纸窗上面,把窗纸轻轻地弄破了一块,往里面窥去。他看见鸣凤坐在书桌前面的藤椅上,两肘压住桌子,两手托着脸颊,右手的小指衔在口里。她呆呆地望着灯盘上缠了柏枝和长生果的锡灯盏出神。“不晓得以后究竟怎样?”她忽然叹口气,说了这句话,然后把头埋下去。俯在桌子上。

  觉慧忘了自己地把手指放在窗户中间那块小玻璃上轻轻敲了几下。没有应声。他又较重地敲了两下,低声唤着:“鸣凤,鸣凤。”

  鸣凤在屋里抬起头吃惊地向四面张望,她看不见什么,便叹息道:“刚刚睡着就做起梦来了。好像有人在喊我。”于是她懒洋洋地撑着桌子立起来,让灯光把她的早熟的少女的影子投在帐子上。

  觉慧在外面敲得更急了,他接连唤了几声。

  鸣凤才注意到声音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她连忙走到那把靠窗的椅子跟前,斜跪在椅子上面,半个身子靠着桌子,问:

  “是哪个?”

  “是我,”觉慧答道,声音依旧很低,“快把窗帘揭开,我有话问你。”

  “是你?三少爷!”鸣凤惊讶地认出来这是什么人的声音。

  她把那幅画着花卉的纸窗帘卷起来,正看见觉慧的带着紧张表情的脸贴在玻璃上面,不觉吃惊地问道:“有什么事?”

  “我听见你们刚才的谈话……”觉慧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她打断了。她变了脸色急急地说:“我们的话,你都听见了吗?我们是说着玩的。”

  “说着玩的?你不要骗我。假使有一天人家当真把你选去了,又怎么办?”觉慧激动地说。

  鸣凤痴痴地望着他,半晌不说话,忽然眼里淌下泪来,她也不去揩它们,却把心一横,十分坚决地答道:“我不去!我决不去跟别人。我向你赌咒!”

  他连忙把手贴在玻璃上面,做出掩住她的嘴的样子,一面说:“我相信你,我不要你赌咒。”

  忽然她好像从梦中醒过来似的,在里面敲着玻璃,急急地央求道:“三少爷,请你快走,你在这儿给人看见不好。”“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说了我才走,”他固执地说。

  “好,我说。我说了,你就走,我的好少爷,”她惊惶地急急地说。

  觉慧在外面点了点头。

  “说是冯老太爷要讨姨太太,冯老太太也到我们公馆里头来过,她说,我们公馆里的丫头都长得不错,向老太爷要一个。听说老太爷想在大房同三房的丫头中间挑一个送去。婉儿从三太太那儿听到一点风声,她就来告诉我。若问我们的主意,你刚才已经听见了。……好少爷,请你快走,免得让人看见。”说到这里她猝然放下了窗帘,任凭觉慧在外面怎样敲玻璃唤她,她也不肯把纸窗帘卷起来。

  觉慧没有办法,便下了椅子,在阶上站了一会儿。他想着许多事情,两眼望着厨房,但是他并没有看见什么。

  这时候在房里,鸣凤还跪在椅子上,她没有听见什么声音,以为觉慧已经去了,便偷偷地把纸窗帘卷起半幅。她看见他还立在那里,她很感动,连忙把纸窗帘放下,用手揉了揉自己的两只眼睛。

  ------------------


正文第十七章

  觉慧回到房里。堂屋里的骰子声已经停止了,不过还有许多人在那里高声讲话。觉新的房里还有牌声,但是不像先前那样地响亮了。天空开始在改变颜色。一年从此完结了。旧的在黑暗中消去,让新的与光明同来。

  觉慧进屋后不到一会儿,剑云也进来了。他不说话,就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去。

  “输了吗?”觉慧问道。

  “嗯,”剑云含糊地应了一声,就把头掉开了。

  “多少?”觉慧追问一句。

  “六块钱,”剑云沮丧地答道。

  “刚好是你半个月的薪水,”正俯在桌上写字的觉民忽然抬起头对剑云说。

  “可不是?”剑云懊恼地说,“这笔钱我本来打算用来买几本英文小说。”

  “那么你为什么要去赌钱?我很想在旁边阻止你,又怕你不高兴,”觉慧同情地说。

  剑云看他一眼,接着又抱怨自己道:“我也明白赌钱没有意思,每次赌过钱,人总是非常后悔。我屡次说不再赌钱了,可是别人拉我上场,我又不好意思拒绝。……”

  外面鞭炮声响了,不十分近。后来又有几家公馆接连地响应着放起鞭炮来。窗下有人来往,又听见克定在堂屋里高声唤“苏福”。

  “快敬神了,”觉民阖上日记本说。他郑重地把它放在写字台的抽屉里,又把抽屉锁上了。那一盏破例地亮了一个通夜的电灯开始黯淡了。暗灰色的光从窗外窥进来。

  觉民先走出去,一抬头便看见深蓝色的天,一股寒气向他扑来,他耸了耸肩,急急地往堂屋里走去。他走过左上房窗下,看见方桌上摆了许多红花小茶碗,袁成、苏福、文德、赵升、李贵们在那里斟茶,每斟了六碗,便用茶盘托着往堂屋里送,由克明和克安一一地摆到供桌上去。

  茶碗摆齐了,但是大家还在堂屋里等候着,等厨房里送年糕来。在这等待的时间里,众人带着疲倦的笑容不起劲地谈着关于打牌或者掷骰子的事。有些人站在燃得正旺的火盆旁边伸手烤火。老太爷在房里大声咳嗽。他已经起床了。

  觉慧和剑云也走出了房间。他们站在门槛上,一面望堂屋,一面谈话。

  天色渐渐地发白,到了敬神的时候,觉慧便撇下剑云到堂屋里去了。老太爷因为觉群在堂屋里说了不吉利的话,便在一张红纸条上写着“童言无忌、大吉大利”,拿出来贴在堂屋的门柱上。觉慧看见,忍不住在心里暗笑。

  大厅外爆竹声开始响起来,一连燃放了三串鞭炮,到众人在堂屋里行完了礼,鞭炮还没有燃完,而天已经大亮了。

  在晨光中觉新和他的三个叔父又坐轿子出去拜年,而女眷们也踏着鞭炮的残骸,一路上嬉笑地走出大门,到了街上,向着本年的“喜神方”走去,算是干了一年一度的“出行”的把戏。一年里只有这一刻她们才有在街上抛头露面的机会,所以大家都带着好奇的眼光,把朦胧中的静僻的街道饱看了一会。大家似乎还有点留恋不舍,但是同时又害怕撞见别的男人,便匆匆地走进公馆去。爆竹声住了,笑语歇了,街道又回到短时间的静寂里。

  这一天的重要的时光过去了。在这个公馆里,大部分的人因为一夜没有休息,支持不住,便早早地睡了。有的人并没有睡,如克明和觉新几个人,因为他们还要照料一些事情。也有些人一直睡到傍晚敬神的时候,如觉民几弟兄,他们甚至忘了吃午饭。

  新年里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去了。每一天的日程差不多是规定好了的,每年都是一样,并没有大的改变。在这些日子里照旧是赌博统治了这个公馆,牌声和骰子声一天到晚就没有停止过。那个明白赌博没有意思的剑云是常常参加的。他为了敷衍别人毫不迟疑地做他所不愿意做的事。这其间他有小的忧愁,也有小的快乐。他把输掉的钱全赢回来了。

  旧历正月初二日琴跟着她的母亲来拜年。张太太只在高家住了三天,却答应让琴住到十六日回去。多一个琴,在年轻的一代人中间却添了不少愉快的气氛。他们整天在花园里玩各种有意义的游戏,或者讲有趣味的故事。没有人打扰他们。有时候他们也拿了筹码在临湖的晚香楼上掷着玩,他们喜欢掷“狮子筹”,因为它是比较复杂而有趣。谁赢了钱就全数拿出来,叫仆人到外面去买些酒菜,拿到花园里,他们在晚香楼后面山脚下安置了小炉灶,自己动手做菜。瑞珏、淑英和琴都是做菜的能手,便由她们轮流做菜,其余的人在旁边帮忙,做点杂事。菜弄好了就端进晚香楼去,或者择一个清雅的地方,安放了桌子愉快地吃起来,在席上还行着各种酒令。

  有时候还有一个客人来玩,这是琴邀请来的,是她的同学许倩如。她的家就在这个公馆的斜对面。她是一个胖胖的十八九岁的姑娘,举止大方,言语也洒脱,而且处处带着女学生的派头。她跟琴一样,渴望着觉民们的学校开放女禁,所以愿意跟他们认识。她的父亲过去是同盟会的会员,早年曾在日本留学,而且办过仇满的报,又到德国研究过化学,现刻在交涉署里做事。他比一般人开通。她的母亲也是日本留学生,死了将近五年,父亲不肯续娶。家里只有她一个独养女,和一个自幼就照料她的老奶妈。在这个环境里长大的许倩如,跟琴比起来,在性格上当然有显着的差异。

  剑云还留在高家,他住在觉英的房里。这几天来,他也快活多了。虽然觉民对他比较冷淡,但是觉新、觉慧、觉英们对他都很好。

  在初八日晚上,这些年轻人经过了两三天的布置以后,把长辈们都请到花园里来,说是看放烟火。长辈们拗不过他们的热烈的请求,果然都来了,只除了祖父,他受不住夜间的寒气,不肯来。

  花园里,从右边进去,回廊上的电灯都扭燃了。没有电灯的地方,如竹林、松林之类,树枝间挂了不少的小灯笼,红的,绿的,黄的,差不多各种颜色都有。石桥两旁的栏杆上,装得有电灯,影子映在水面,好像圆圆的明月。众人最后到了晚香楼,楼房檐下原来挂得有几盏绿穗红罩的宫灯,现在里面都插上点燃了的蜡烛,射出黯淡的红光,给周围添上朦胧而奇幻的色彩,使人疑惑进入了梦中的境界。

  众人在楼房里坐定了,十多个仆人、女佣、丫头忙着倒茶装烟伺候。大家都坐在窗前。窗户大开,可以望见外面的一切。但是外面除了附近的染上了彩色的景物外,远处就只有那一片不可辨认的黑暗,黑暗中依旧露出一些有颜色的斑点,还有几处较明亮的灯光。

  “烟火在哪儿?你们又骗我!”周氏笑着对旁边的琴和瑞珏说。

  “等一会儿就来了,我怎敢骗大舅母呢?”琴含笑答道。她回头去看,觉新、觉民几弟兄都不在这里,剑云在和克明、克安、克定三个人谈话。太太们不停地向倩如问话,倩如爽快地回答,虽然有些问话她觉得毫无意义,但是她也照自己的意思答复了。

  除了在这座楼房外,花园里好像没有别的声音。在一片黑暗中露出一块黑色较淡的地方,显然跟浓密的黑暗分了边界,就在那个地方突然起了一个尖锐的响声,一股亮红的火光从黑暗里冒出来,升上去,升到半空,忽然散开来,发出许多股细的金丝,倒垂下来,依旧落在黑暗里。但是接着另一个雪亮的鹅蛋一般的东西,又冲上了天空,在天空中起了一个大的爆裂声,马上炸开来,成了无数朵银花向四面飞散。于是一股蓝色的光,又笔直地飞起来,一到半空中就变了颜色,落下红色的雨点,接着又落下绿色的雨点,绿色的雨点落完了,众人的眼前还留下一片阴绿色。淑芬偎在她母亲王氏的身边哈哈地笑起来,连声说:“好,好,好!”

  “真好看!”周氏的圆脸上带有笑容,她侧着脸对琴赞了一声,接着便问:“你们在哪儿买来的?”

  琴笑着,指着许倩如说:“大舅母,你问她!”倩如接着回答一句:“我们请我父亲设法弄来的。”前面黑暗里又发出了绿色的火光,这股火光升到天空中并不落下,却在黑暗里盘旋,接连地变换着颜色,最后突然不见了,很快地,使人不知道它落在什么地方。同时又起来了三四个雪亮的东西,在天空中发出巨大的响声,霎时间只见一片银花飞舞,把湖滨的松林也照亮了,还隐约地现出一两只小船,靠在斜对岸的湖边。

  “原来他们是在船上放的,怪不得我看见在移动,”四太太王氏领悟似地对克安说,她的丈夫点头一笑。

  过了一会儿,湖滨没有一点动静,众人还伸着颈项,望着那看不透的黑暗出神。倩如走过来,站在琴的身边,低声谈了几句话。

  “没有了吗?”克定大声惋惜地问,正要站起来,可是水面上忽然大亮了。

  在一阵响声中,许多株银白色的花树,突然在水面上生长起来,把金色的小花向四面撒布,过了一些时候,树干渐渐缩短,而光辉也逐渐黯淡,终于消灭到没有了。在楼上的观众的眼前还留下一片金色灿烂的景象。但是过了一些时候,一切又归于平静了。前面还是那一片看不透的黑暗。

  空气忽然在微微颤动,笛声从湖滨飘扬起来,吹着《梅花三弄》,还有人用胡琴和着,但是胡琴声很低,被笛声压过了。清脆的、婉转的笛声,好像在叙说美妙的故事。它从空中传到楼房里来,而且送到众人的心里,使他们忘记了繁琐的现实。每个人都曾经有过一段美丽的梦景,这时候都被笛声唤起了,于是全沉默着,沉醉在回忆中,让笛声软软地在他们的耳边飘荡。

  “哪个在吹笛子?吹得这样好!”周氏用赞美的声音问琴道,这时《梅花三弄》快完了。

  “我们二小姐,”婉儿正在旁边给张氏装烟,马上回答了一句,她听见大太太称赞她的小姐,她很高兴。“拉胡琴的是大表哥,”琴接着加了一句。

  笛声止了。远远地起了拍掌声和欢笑声。但是这些声音马上撞在平静的水面上散开了,落在水里便再也浮不起来,送到楼房里来的只是那些得到微风的帮助偷偷地逃跑了的,却已经是很低微、很稀薄的了。同时空中还留着《梅花三弄》的余音。

  于是悠扬的笛声又飞了起来,吹的是快乐的调子。一个男性的响亮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黑夜,把刚才的余音都驱散了。这声音送到楼房里,把众人从回忆中唤醒。他们听出来这是觉民的歌声。

  这首歌并不曾继续多久,就和笛声共同消失在黑暗里了。过了一会儿,依旧是觉民的声音飞起来,唱一首流行的歌曲。觉民唱到第二句时许多声音一齐响了。大家和着唱,男的,女的,高音,低音,混杂在一起,组织成这复杂的歌声,但是里面各个声音又显着地分别出来,甚至淑英的清脆的女音也并未溶化在觉民的高亢的男声里。这声音有力地向着楼房扑来,众人都觉得它们撞在自己的脸上,闯进了自己的耳里,而且耳朵里还装不完,让它们在楼房中四处飞撞,楼房似乎也被它们震动了。

  歌声突然止了。接着就是一阵哄然的大笑声。笑声在空气中互相撞击,有的碎了,碎成了一丝一丝的,再也聚不拢来,就让新的起来,追着未碎的那一个,又马上把它也撞碎了。楼房里的人仿佛觉得笑声在黑暗的空中撞击,逃跑,追赶。

  这时水面上接连地浮起了红绿色的小灯笼。不到一会儿,在众人的目光所注视的那一段水面上,灯笼布满了。它们慢慢地移动,把水面映成了奇异的颜色,时时在变换,时时在荡漾,但是并没有声音。忽然,在一处,灯笼急急地移动了,向着一边躲开,给中间留出一条路来。于是笑声又起来了,比先前轻一点。一只小船载着笑声缓缓地驶过来,到了桥边就停住了。笑声更清晰地送进楼房里。人可以看见在下面觉新几弟兄登了岸。那只船便穿过圆拱桥慢慢地向前驶去。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是后面还有一只,依旧泊在桥边,几个少女从船上走下来,正是淑英、淑华、淑贞三姊妹和丫头鸣凤,她们手里都提着灯笼。

  这些年轻人一个一个地上了楼。楼房里显得更热闹了。“妈,三爸,你们看得满意吗?”觉新走上来,带笑地大声问。

  “不错,”克明点头答道。

  “有趣极了,”克定高声赞道;“明晚上我请你们看龙灯,我自己做‘花儿’来烧。”

  觉英正站在他的背后,第一个拍掌叫好。于是年轻的一代人同声附和起来。

  烟火的确带来了很多的快乐,像彩虹一样,点缀了这年长的一代人的生活。但是短时间以后,一切都成了过去的陈迹,剩下这所花园,寂寞地立在寒冷的黑夜里。

  ------------------


正文第十八章

  在初九这一天,觉英、觉群、觉世三弟兄从早晨一直忙到晚上,忙的是在马房里看轿夫们做花炮,和向人叙说看龙灯的事情。

  这天早晨五房的两个轿夫到花园内竹林里砍倒两根粗大的竹子,锯成短的竹筒,带到马房里去。于是各房的轿夫聚拢来帮忙:有的削竹筒;有的做引线;有的舂火药,还放了碎铜钱在里面舂,说是将来放出的火花便可以贴在人的肉体上面烧,不会落下来。大家热心地工作,为了这一夜的痛快和满足。很快地十几筒花炮就做成了。轿夫们把花炮全搬出来,放在门房里供人们赏鉴。

  傍晚,敬了神以后,克定便出去指挥仆人们布置一切,准备迎接龙灯。二门内安放了几张方桌,上面再放上椅子,作为临时的看台。克定亲自封好了赏钱,还不时在大门内外走动,看看有没有动静,一面又派人到街口去打听龙灯的消息,看来了没有,或者龙灯已经到了什么地方。

  克定这样地安排,自己以为再妥当不过了,况且白天他已经收下了一条龙灯的帖子。于是他放心地回到里面去跟家人谈笑。

  八点钟敲过了,没有一点消息;八点半钟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连锣鼓声也听不见。

  “五爸,龙灯呢?”觉群和觉世两个孩子不能忍耐地问过他四五次了。

  “就要来了,”他这样地回答着,心里虽然也有点着急,但是自己觉得很有把握。在堂屋里等候着的淑英几姊妹都望着他微笑。淑芬也拉着他的衣服问过“龙灯来不来”的话。

  九点钟敲了,还没有动静。大家都觉得乏味。剑云因为第二天要到王家去教书,惦记着功课,没有兴致,便告辞走了。克定看见人走,心里更难受。

  “龙灯不会来了,”淑华笑着对淑英说,她在讥笑克定,使他急得在天井里踱来踱去,不时把表摸出来看。他大步走出去,但是不久又走回来,并没有带来一点消息。

  到了九点一刻远远地响起了锣鼓的声音。“龙灯来了!”克定欣慰地自语道。

  正在这个时候,高忠走了进来。克定看见这个年轻的仆人,想起了方才的长久等待的痛苦,便破口骂道:“你这个混账东西!叫你出去打听,你就耽搁了这么久。你说你跑到哪儿去耍去了!”

  高忠垂着双手端正地立着,半晌不作声,等主人骂得够了,才慢慢地说:“小的在街口上等了好久,都不见一条龙灯来,又走了几条街也看不见,后来碰见了一条,就是今天送帖子来的。小的拉住他们的头脑要他们来。可是他们人已经烧得头焦额烂,龙灯也只剩下一个光架子。他们一定不肯来,说要回去养息,再有多少赏钱,他们也不要了。小的只得回来报告。”

  克定听见这样的话,更加气恼,便骂起来:“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只晓得吃饭,连一条龙灯也拉不来。现在你去,不管怎么样一定给我拉一条来,不然就叫你滚!”

  高忠在这个公馆里服务的时间虽然只有三四年,但是已经知道了主子的脾气。主子发怒的时候完全不讲道理,做仆人的要保持饭碗,除了服从而外,没有别的办法。他埋着头,不敢顶撞一句,口里恭敬地接连应着“是”,等到主人挥手叫他去的时候,便恭顺地走了,不说一句话。

  十点钟又逼近了。还是没有龙灯的消息。觉英、觉群、觉世、淑芬们完全绝望了,他们打算回屋睡觉去。从斜对门公馆来的客人许倩如也告辞回家了。

  克定烦躁地在天井里踱着,心里很不快活,不知道要怎样做才好。

  十点钟敲了,高忠从外面气咻咻地跑进来,断续地说:“龙--龙灯来了。”克定果然听见外面远远地响起了锣鼓声,而且愈来愈响亮。他的脸上顿时现出喜色,他高兴地听着高忠表功似地说下去:“他们本来要转弯走了,还是小的拚命把他们拉来的。”

  “好,办得好!你快去把他们接进来,”克定把高忠夸奖了两句,便转身去邀请哥哥嫂嫂们出来看龙灯,这个好消息已经被觉英、觉群、觉世们传出去了。觉群、觉世这两个孩子欢喜地到处跳来跳去。

  在一刻钟以后这个公馆突然变得热闹了。全家的人除了老太爷外,全聚在二门内的临时看台上面看龙灯。龙灯随着锣鼓声进来,停在二门外的大天井里。大门已经关上,免得外面的闲人混进。

  锣鼓不住地响着,龙灯开始舞动了。这条龙从头到尾一共有九节,是用竹条编扎成的,每一节,中间插着蜡烛,外面糊了纸,画上鳞甲。玩龙灯的人便拿着下面的竹竿,每个人持一节。前面另有一个人持着一个圆圆的宝珠。龙跟着宝珠舞动,或者滚它的身子,或者掉它的尾巴,身子转动得很如意,摇摇头,摆摆尾,或者突然就地一滚,马上又翻身过来,往另一边再一滚,于是很快地舞动起来,活像一条真龙在空中飞舞。旁边的锣鼓声正好像助长了它的威势。

  爆竹声忽然响起来,空中现了火花。龙乱舞着,像发了怒似的。鞭炮开始往龙的身上落,它不住地往左右两边躲闪,又像受了惊似地在空中乱跳。锣鼓响得更厉害了,就像那条受了伤的龙在呼啸一样。

  年轻的高忠缚了一串鞭炮在长竹竿上面,手持着竹竿,自己站得远远的,站在墙边一把梯子上,把鞭炮伸到龙身上去燃放。几个轿夫拿着竹筒花炮在旁边等了一些时候,便轮流地燃放起来,把花炮对着玩龙灯的人的光赤的身上射。龙开始发狂了,它拚命往下面滚,来迎接花炮里射出来的金花。它抖动着。人只看见它的身子在滚。人声嘈杂,锣鼓不停地大响特响。轿夫们笑着。二门内看台上的观众也笑了,自然他们笑得很文雅,跟轿夫们笑得不同。

  接着文德、李贵、赵升一班人同时拿了五六筒花炮前前后后地对着玩龙灯的人射,使他们没有地方躲避。这个办法果然有效。龙虽然仍旧在拚命乱滚,但是火花却一团一团地射到那些赤裸的身上,有的马上落下地来,有的却贴在人身上烧,把那几个人烧得大声叫。于是他们放下手站住不动,把竹竿当手杖紧紧捏住,让轿夫们来烧,一面拚命抖动身子不让火花贴在他们的肉上。他们身上的肉已经变了颜色,火花一来便发出细微的叫声,而且一直在抖动。这时候观众们更满意地笑了。大家便把花炮更逼近玩龙灯的人的身体烧,他们想把那般人烧得求饶。

  那般玩龙灯的人有着结实的身体,有着坚强的腕力。可是他们却任人烧,一点也下防御,虽然也感到痛,却只是大声狂呼,表示自己并不怕痛,而且表示自己很勇敢,同时还高声叫着:“有‘花儿’尽管拿出来放!”

  后来花炮烧得更近了。他们终于忍不住痛,逃开了。这样一来那条威武地飞动着的龙就被支解了,分成了九段,每个人拿着一段四处奔逃,彼此不相呼应。龙的鳞甲已经脱落,身子从头到尾,差不多烧成了一个空架子。

  一部分的人把龙身扛在肩上往大门跑去。然而大门已经关上了。他们没法逃出去,只得硬着头皮回来。高忠、赵升们听从主人的指挥又拿着燃放的花炮在后面追赶。这是一个平坦的坝子,没有树木,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处所。有的便往二门跑。但是二门口堆满了人,密密麻麻,好像是一扇屏风,只看见无数的头。而且克定自己也拿着一筒花炮站在那里,看见人逼近,马上把花炮燃起来,向四面放射。那个玩宝的人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他走过来,正碰上克定的花炮,火花贴在他的身上烧,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叫,急急地跑开了,但又被文德的花炮烧得退回来,狂乱地抖着身子,一头都是汗珠。这时克定把花炮正对着另一个玩龙尾的人放,忽然瞥见玩宝的人站在旁边发抖,便笑道:“你冷吗?我再来给你一把火!”又把花炮转过来向着他猛射。他吃了一惊,便用他的宝来抵御。那个宝本来还是完好的,如今却着了火,熊熊地烧起来,一瞬间就烧得精光。这时候轿夫和仆人们已经围起来,把玩龙灯的人围在中间,用花炮拚命地烧,快要使他们求饶了。但是在这一刻人们才发觉花炮没有了,大家只得住了手。大门开了,玩龙灯的人披上衣服,整了队,拿着剩下空架子的龙,伴着半死不活的锣鼓声,疲倦地走出去。那个玩宝的年轻人的腿受了伤,他一拐一拐地走着,叽哩咕噜地说些不满意的话。

  克定把赏钱给了,还惋惜地说:“可惜花炮做得太少,不然今晚上可以大大地烧一下。你们看得满意吗?我明晚上再请你们看。”

  “够了,不要再看了,”站在克定背后的觉慧用严肃的声音说。克定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别的人客气地说着“不必”。闹得最起劲的觉英、觉群、觉世三个孩子已经挤在人丛中不见了。众人满意地散开,陆续往里面走去。仆人们忙着拆除临时的看台。

  进去的时候,觉民弟兄走在后面,觉慧走到琴的旁边,问琴道:“琴姐,你觉得有趣味吗?”

  “我不觉得有什么趣味,”她淡淡地答道。

  “你看了,有什么感想?”觉慧不肯放松地追问了一句。

  “没有感想,”依旧是简短的答语。

  “太平淡了,小时候看起来倒有趣味,现在却不然,”觉民在旁边接口说下去。

  “你们当真一点也不感动吗?”觉慧严厉地问道。

  觉民不明白他的意思,便掉过头看他一眼,不以为然地说:“这种低级趣味的把戏,怎么能使人感动?”

  “难道人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觉慧愤愤地说。

  “你说得太过火了。这跟同情心有什么关系?五舅他们得到了满足,玩龙灯的人得到了赏钱。各人得到了自己所要的东西。这还不好吗?”琴发表她的见解道。

  “真不愧为一位千金小姐,”觉慧冷笑地赞了一句,“像你这样聪明的人也看不出来。你以为一个人应该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面吗?你以为只要出了钱就可以把别人的身体用花炮乱烧吗?这样看来,你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嘞!”

  琴不说话了。她有一种脾气,她对于某一个问题回答不出来的时候,便闭上嘴去思索,并不急急地强辩。但是她却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她的少女的心所无法解答的。

  ------------------


正文第十九章

  元宵节的夜晚,天气非常好。天空中有几颗发亮的星,寥寥几片白云,一轮满月像玉盘一样嵌在蓝色天幕里。

  这天晚上大家照例敬神,很快地行完了礼。觉英带了觉群到街上去看人烧龙灯。瑞珏和淑英姊妹们想到琴第二天就要回家去,都有一种惜别的心情,虽然两家相隔不远,但是她们少有机会跟琴在一起玩几个整天。而且元宵节一过,新年佳节就完了,各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再不能够像在新年里那样痛快地游玩了。于是大家聚在一起,在觉新的房里商量怎样度过这个晚上。大家都赞成觉新的提议:到花园里划船去。

  瑞珏本来也要去,但是海臣临时吵着要母亲陪他玩,她无法走开,就留在房里不去了。去的是觉新三弟兄和淑英三姊妹,连琴一共是七个,还加上鸣凤。鸣凤提着一个小藤篮,里面装了些酒菜。

  他们一行八个人鱼贯地进了花园,沿着那一带回廊走去。淑贞最胆小,便拉了鸣凤靠着她走。园里很静。电灯光显得黯淡,孤寂。长条的天井里露出一段月光,中间再涂上一些黑影。他们慢慢地走着,一边走一边说话,正走过花台旁边,忽然听见一声不寻常的哀叫,于是一个黑影往假山上面一纵就过去了,再一跳就到了回廊的瓦上,吓得淑贞连忙往鸣凤的身上偎,淑华惊讶地接连问:“什么东西?”

  众人都站住了。但是周围没有一点动静。觉慧顿了顿脚,也没有听见回应。他跨过栏杆,站到花台上,拾了些石子往屋顶上掷去,接连掷了两次,听见石子落在瓦上滚的声音。马上起了猫叫,接着又听见猫逃走的声音。“原来是你这个东西,”觉慧带笑地骂了一句。他又跳进回廊里来,看见淑贞胆怯地偎着鸣凤,便哂笑道:“这样胆小,不害羞!”

  “妈说花园里头有鬼,”淑贞捏着鸣凤的手,用颤抖的声音分辩道。

  “鬼?哪个见过鬼来?”觉慧笑着追问道:“五婶骗你,你就相信了。真没有用!”于是众人都笑了。

  “四妹,你既然怕鬼,为什么又要跟我们进来?”觉新在前面回过头来问。

  淑贞放开鸣凤的手,害怕地看了众人一眼,迟疑地回答道:“跟你们在一起很好耍,我舍不得不跟你们来。”

  “说得好,真是我的乖妹妹!好,让我来保护你,我在你旁边,你用不着害怕。鬼不敢来,”琴笑着说,便走过去把淑贞拉到自己的身边,又挽着她的手,同她并肩走着。

  “姜太公在此,诸神回避,”淑华接口嘲笑道。众人大声笑起来。

  他们走进竹林里,灯光全没有了。竹林本来不甚密,而且中间还留了一条羊肠小径。月光从上面直照下来。人一抬头就可以望见清明的蓝空。竹梢微微抖动,发出细微的声音,同时人又听见水淙淙地流着,但是不知道水从什么地方来,快走完竹林时才看见一道小溪横在前面。

  觉慧故意表示自己胆大,不怕鬼,所以特地留在后面,伴着鸣凤走。这时他忽然往旁边一闪,向竹丛里跑去。众人听见声音,都回过头来看,觉民便问:“三弟,你要做什么?”

  觉慧并不回答,默默地择了一根细小的观音竹,用力去拔它,拔不起来,便把它折断了,又去掉竹梢,只剩了一节,拿在手里,又在地上点了几下,满足地说:“这倒是一根好手杖,”便走回到鸣凤的身边来。

  站在旁边看他的众人都笑了。觉民笑着说:“我道你发了疯,想挖什么宝藏,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宝藏?你时时刻刻都在想宝藏!我看你《宝岛》这本戏还没有演熟,人就着迷了,”觉慧这样反唇讥笑道。

  众人又带说带笑地前进了。他们后来走进了松林,周围突然阴暗起来。月光被针似的松叶遮住,只洒下一些明亮的斑点,他们走到林中最浓密的一段,简直分辨不出路来。不过他们是走惯了的,路虽然曲折,还可以摸索地走。觉慧便走到前面去,他用竹竿探路。时时有大的声音送到众人的耳边,给他们带来一种恐怖的感觉,这是对于不可思议的黑暗和庄严的松涛的恐怖。众人怀着紧张的心情慢慢地往前走,琴让淑贞偎在自己的怀里,用手护着她。

  前面逐渐亮起来。他们突然到了湖滨。一片白亮亮的水横在前面,水面尽是月光,成了光闪闪的一片。团团的圆月在水面上浮沉,时而被微微在动荡的水波弄成椭圆形。时而人听见鱼的唼喋声。右边不远处是圆拱桥;左边远远地湖心亭和弯曲的石桥隐约看得见。

  众人立在水边,静静地望着水面。忽然一块石子落进了水里,把那一轮明月冲散了,成了一个大圈。月亮虽然很快地就恢复原样,但是水面的圈依旧留着,而且逐渐扩大以至于无。

  觉民回过头,望着站在后面微笑的觉慧说:“又是你!”“你们为什么站在这儿不动?还要等什么?那儿不是船吗?”觉慧用手指着泊在对岸桥边不远地方、拴在一株柳树干上的小船。

  “我们早看见了,还待你说,”淑华抢着回答道,便伸手到背后去把自己的辫子拉过来,一面玩弄,一面仰头望着天空的明月,放声唱起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来。

  淑华刚唱了两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就被觉民的响亮的歌声接了下去:“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接着琴和淑英也唱起来。觉新拿了他带来的一管洞箫吹着。淑英看见觉新吹箫,就从觉民的手里把笛子夺过来说:“箫声太细,还是让我吹笛子罢。”悠扬的笛声,压倒了细微的箫声,但是箫的悲泣已经渗透在空气里,还时时露出一两声来。

  觉慧慢慢地沿着湖向桥边走,他还叫鸣凤同去。他跟鸣凤谈了几句话。鸣凤简短地回答了他,便又回到淑英们那里。觉慧快走到桥头时,才发见自己是一个人,鸣凤并未跟来,于是他又转身回去。在这种幽美的环境中他已经感到烦躁了,不知道什么缘故,他总觉得他跟哥哥、妹妹们多少有点不同,他时时觉得在这个家庭的平静的表面下有一种待爆发的火山似的东西。

  一首歌唱完,笛声和箫声也住了。淑英又把笛横放在嘴边预备再吹,却被觉慧阻止了,他说:“到了船上再慢慢吹罢,何必这样着急?”众人便沿着湖滨向桥头走去,由觉慧领头,而鸣凤走在最后。他们很快地过了桥。

  他们到了草地上,觉新去把拴在柳树干上的小船解了缆,又把船靠近岸边,让众人都下去,然后自己坐到船尾,把住桨慢慢地划起来。

  船缓缓地从圆拱桥下面流过去了,向着前面宽的地方流去。鸣凤坐在船头,她解开她带来的小藤篮,把里面的卤菜和瓜子、花生米等等取出来,又取出一瓶玫瑰酒和几个小酒杯。她把这些东西一一递给淑英和淑华,由她们放在船中小圆桌上。觉民拨起酒瓶的木塞,给众人斟了酒。月光没遮拦地直照在船上,跟这些年轻人共同饮酒。

  圆拱桥已经留在后面了。它沐着月光像是披了一条纱,有点模糊,桥畔的几盏电灯在朦胧中发亮。船慢慢地在转弯,简直使人不觉得。他们把天空的圆月望了好一会儿,忽然埋下头来,才看见四围的景色变了。一面是一座峻峭的石壁,一面是一排临湖的水阁。湖心亭已经完全看得见了,正蒙着月光和灯光。

  觉慧掉头向四周望,觉得有满腹的话要吐出来,便大叫一声,声音被石壁挡住,又折了回来,分散到众人的耳里。

  “你的声音真大,”觉新笑着对觉慧说,接着他也放声唱去望另一面,水阁已经隐在矮树后边,现在看见的只是密密的矮树。

  “大哥,你过来吃酒罢,不要摇了,让船自己流去,”淑英望着觉新说。

  “坐在这儿就好,一个人坐着很宽敞,”觉新答道。于是他停止了摇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把花生米抓了几颗放在口里细嚼。船很平稳地在水面上微微动着。他嚼完了花生米又自语道:“我看不如把船靠在钓台下面罢,我要到岸上去一趟。”他说着,不等众人答话,就把船往里面靠,虽然有点吃力,但是船终于靠近了钓台。下面有石级可以通到上面去,他便下了船走上石级。不到一会儿功夫,他的头就在钓台上石栏杆前出现了,正望着他们笑。

  淑英连忙抓了一把瓜子抛上去掷觉新。但是他一转身就不见了,只听见他在上面唱京戏,声音愈来愈小,后来就听不见了。

  “今晚上可惜少一个人,”琴说着似乎感到了不满足。

  “是大嫂吗?”淑华抢着问,一面在嗑瓜子。

  琴摇了摇头。

  “我知道是梅……”觉慧还没有把话说完,就被觉民打断了。觉民看了他一眼,嗔怪地说:“小声点,你真多嘴,险些儿又给大哥听见了。”

  “他听见又有什么要紧?横竖他已经看见过她了,”觉慧不服气地分辩道。

  “大哥已经看见过梅表姐?……”淑华惊讶地问道。

  “大少爷,”鸣凤笑着在船头叫起来。众人仰起头望上面,看见觉新把头伸出来注意地听他们谈话,便都不作声了。

  觉新慢慢地走下来,又从石级走到船上,依旧在船尾坐下。他问众人道:“为什么看见我来就不说了?”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苦味。

  “我们忘记在说什么了,总之跟你没有关系,”觉民掩饰道。

  “我明明听见你们在说梅表姐,在说我,”觉新苦笑地说。他拨着船,让它慢慢地向湖心流去。

  “真的。琴姐的意思是:今晚上要是有梅表姐在这儿就更好了,”倒是觉慧口直心快,他终于说了出来,这时候船已经淌在湖心,又缓缓地向前流去了。

  “梅表姐这一辈子不会到这儿来了!”觉新望着天空叹息道,一个不小心把船弄得往右边一侧,甚至溅了水花上船。但是他马上又把船身稳住了。

  天空中现出几朵灰白的云,圆月渐渐地向着云走去。众人都望着觉新。

  “其实少的人不止是梅表姐,还有周外婆家的蕙表姐和芸表姐。从前她们来耍的时候,大姐也还在,我们多热闹。后来大姐去世了。她们离开省城也已经有三年了。光阴真快!”淑英半怀念半感慨地对觉新说。

  “你不要难过。我听见妈说,周外婆有信来,蕙表姐她们过一两年就要回省城来的,”淑华插嘴说。

  “真的?你不是在骗我?”淑英带笑地问道。过后她又侧过头对琴说:“琴姐,明天你要回去了。明晚上我们再到这儿划船,就清静多了。大家总要散的。真是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要散早点散也好,像这样惊惊惶惶,唯恐散去,结果依然免不掉一散,这才难受!”觉慧气愤地说。

  “你要知道‘树倒猢狲散’,现在树还没有倒嘞!”觉新接嘴说。

  “到底有一天会倒的,早点散了,好让各人走各人的路。”

  觉慧说了这些话,好像许多时候的怨气都发泄出来了。

  “琴姐,我不愿意散,一个人多寂寞!”坐在琴和淑英中

  间的淑贞忽然抬起头望着琴的脸求助似地、着急地说;虽然是女孩的清脆的声音,但是里面已经含了悲哀的种子了。这时候觉慧的眼前现出了红缎子绣花鞋套着的小脚,耳边响起了痛苦的悲泣。这小女孩的整个生存的悲哀有力地压迫人,使人自然地给与同情。但这同情只是暂时的,一瞬间的,因为在各人的前面都横着那个未知的将来,那个带着阴郁的样子的将来,各人都想着自己的心事,而且都为着自己的前途充满了疑惧。

  水面上忽然阴暗了,周围是一片灰色。圆月钻进了云堆里,一时透不出光来。水面静静的,只有那有规律的荡桨声打破了静夜的沉寂。

  “摇慢点,”觉新向坐在船头的鸣凤吩咐道。

  淑贞连忙往琴的身上偎,琴紧紧地抱着她。天色又开朗了,四周突然亮起来,月亮冲出了云围,把云抛在后面,直往浩大的蓝空走去。湖心亭和弯曲的石桥显明地横在前面,月光把它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好像在画图里一般。左边是梅林,花已经谢了,枯枝带着余香骄傲地立在冷月下,还投了一些横斜的影子在水面。右边是一片斜坡,稀疏地种了几株柳树,靠外筑了一个小堤,把湖水圈了一段在里面作一个小池,堤身也有一个桥洞似的小孔,以便外面的湖水流进来。“不要怕,你坐好,你看现在月亮大明了,景致多么好!”琴拍着淑贞的肩头说。

  淑贞端端正正地坐着。她望了望天空,又望四周,望众人,最后又望着琴,不大了解似地说:“琴姐,为什么要散去呢?大家天天聚在一起不好吗?”

  众人笑了,琴爱怜地轻轻拍着淑贞的肩头笑着说:“痴孩子,各人有各人的事情,怎么能够天天在一起耍呢?”

  “将来大家都要散去,你也是一样。你将来长大也要嫁人,跟着你的姑少爷去。你会整天陪伴他,你会忘记我们的,”觉新半嘲笑半感慨地说。

  做一个女子为什么就应该嫁到别人家去,抛弃了自己所爱的人去陪伴别人呢?--这个问题,淑贞曾几次偷偷地问过母亲,从不曾得到她所能够了解的答复。然而这时候听见人说起姑少爷,她不觉本能地红了脸,感到她自己也不能解释的羞愧。

  “我不嫁,我将来决不嫁人,”她直率地回答。

  “那么你要守在家里做老小姐吗?”坐在她的斜对面的觉民笑道。

  接着觉慧又抢着问了一句:“你既然决不嫁人,那么为什么又让五婶给你缠足?”

  淑贞找不出话回答。她把小嘴一噘,埋下头去,默默地用手捏了捏她的微微有点酸痛的小脚,母亲的话陡然涌上心头。的确母亲曾经对她说过,大嫂当初嫁过来因为她那双天足受人嘲笑,而且就在嫁过来的那天,大嫂刚刚进了新房坐在床沿上,就有人故意揭起她的裙子看她的大脚。这样从母亲的话里知道了大脚的不幸,又从母亲的板子下体会到小脚的幸福,挨了许多次鞭子,受了长期的痛苦,流了很多的眼泪,而且还有过一些不眠的长夜,她居然把自己的脚造成了这样的畸形的东西。然而结果她得到些什么呢?她成了母亲拿来向人夸耀的东西,同时她又成了哥哥姐姐们的嘲笑的资料。母亲所预许的赞美和光荣并没有来,而母亲所不曾料到的嘲笑和怜悯却来了。现在她刚刚上了十三岁,还是这样轻的年纪,她就做了牺牲品了。有着这双残废的脚,时时都感到酸痛,跟姐姐们比起来,自己什么也赶不上,人也因了身体的残废变得更懦弱了。唯一的替自己出气复仇的希望只是在那个出嫁的一瞬间。现在抚着这双满是伤痕的小脚,她能够再说她不愿嫁人吗?然而将来的希望也是很渺茫,很空洞的。现在似乎一切都在改变,单是这只小船里就明显地摆着四双自然发育的天脚。那么她怎么能说在那一瞬间她的复仇的希望一定会得到满足呢?

  她想到这里竟然倒在琴的身上低声哭起来。

  众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还以为淑贞舍不得分散,便带笑地劝慰她。她只顾埋着头哭,而且哭得更厉害。众人看见劝慰无效,便也不劝她了。觉民甚至说:“看你把琴姐的衣服弄脏了,”也不能够使她抬起头来。淑英于是拿起笛子横在嘴边吹起《悲秋》的调子。笛声好像在泣诉一段悲哀的5元5包微信红包接龙群,声音在水面上荡漾,落下去又浮起来,散开了又凝聚起来。

  忽然从后面升起来一声长叹。众人往船尾看,觉新抱着膝,仰望天空。船静静地在水面微微飘动,湖心亭就在前面了,显得很大,很庄严,好像里面关得有秘密一样。

  “怎么过了这么久还在这儿?”觉慧惊讶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觉新在后面拨着船,让它往右侧,从桥下流过去。桥差不多挨近了他们的头。众人本能地把身子往旁边侧,船身大大地动了一下。等到众人稳住了身子,漫天的清光洗着他们的脸,桥已经留在后面了。

  “怎样了?”淑贞坐定身子惊恐地问琴,琴未答话,淑华却噗嗤笑了。

  水面更宽了。一片白亮亮的水,没有一点波纹,只是缓缓地向前流动,在月光下显得非常光滑可爱。船在水面流着,安稳而自然,不曾激起一点风波。

  “你们看,湖水简直像缎子一样!”觉民望着水面出神地赞道。

  “今晚上月亮真好,只可惜不是秋天,未免冷一点,”琴说。

  “人总是不容易满足的。有了这样,又想那样,你看雾就要来了,”觉新这样说了,又吩咐鸣凤道:“鸣凤,快点摇,时间怕不早了。”

  湖水渐渐地在转弯,水面也渐渐地窄了,后来树木和房屋都看不见了。两边都是人工做成的山石,右边的山顶上有一间小屋从上面俯瞰下来。这一带的水流得比较急。船很快地流过去。觉新小心地摇着桨,让船转一个大弯,转到后面去了。水面还是很窄。一边是低的垣墙,一边是假山。在这里天显得很高,月亮也变小了。水上已经起了淡淡的雾,一切都在朦胧中。寒气开始袭来,有的人便把杯中的余酒喝尽,或是把彼此的身子靠得紧紧的。外面送来锣鼓声,隐隐约约的,好像隔了一个世界。觉新和鸣凤用力地划着船。

  “四表妹,你上学的事果真决定了吗?听说你们的先生明天就来了,”琴温和地问淑贞。原来这几天来,淑华、淑贞两姊妹受到琴的鼓舞,都下了决心要继续读书,经过几次的要求,居然都得到了母亲的许可。明天教读的龙先生来了,她们便要跟觉英们一起上学。

  “决定了,我什么都预备好了,”淑贞毫不迟疑地答道。

  “这回事情想不到这么容易就成功了,”琴欣喜地说。

  “这有什么希奇!”觉慧抢着说,“又不要她多花一文钱。而且她看见别人的姑娘都读了书,自己的女儿不多认识几个字,又怎么好骄傲人呢?五爸向来不管这种事情,爷爷只怕你丢他的脸,在家里读书他是不会反对的。况且所读的又是‘圣贤之书’!……”说到圣贤之书几个字,他自己觉得一阵肉麻,也忍不住笑起来。经他这一说,事情简直是明如白日,用不着解释了。船已经转到了前面。水面上积着雾,白茫茫的,但是圆拱桥的侧面隐约地从雾中露出来。桥畔的电灯朦胧地立在月光里,又披上雾的纱,成了模糊的红黄色。他们已经绕着湖转了一个圈子了。

  船慢慢地在雾中行着。这一次雾中看月,别有一种情趣。众人只顾默默地向四周看,一会儿船便回到晚香楼下。觉新问大家要不要回去。

  “不早了,还是回去吃汤圆儿罢,”觉慧抢着答道。没有人反对这个提议。于是觉新把船靠近了岸,依旧泊在柳树下,让众人一一上了岸,把缆拴在树上,然后跟着众人向桥头走去。

  在路上觉民不住地赞叹道:“我从没有像今晚上玩得这样痛快。”众人中也有同意这句话的。只是觉新心里暗暗想道:“要是有梅在,就好了。”琴也觉得“可惜少了一个梅”,她想:“几时能够让梅也到这儿来玩就好了!”

  他们刚刚走出花园,就遇见觉英、觉群两人气咻咻地从外面跑进来。觉英看见觉新,便兴奋地问道:

  “大哥,你看见号外吗?打起来了!”

  “什么号外?哪个打起来了?”觉新莫名其妙地说。

  “你自己看罢,”觉英得意地说着,就把手里捏的一张纸递过去。

  那是《国民公报》的“紧急号外”。

  “督军下令讨伐张军长了,前线已经开火,”觉新怀着紧张的心情说。


正文第二十章

  
元宵节的夜晚,天气非常好。天空中有几颗发亮的星,寥寥几片白云,一轮满月像玉盘一样嵌在蓝色天幕里。

  这天晚上大家照例敬神,很快地行完了礼。觉英带了觉群到街上去看人烧龙灯。瑞珏和淑英姊妹们想到琴第二天就要回家去,都有一种惜别的心情,虽然两家相隔不远,但是她们少有机会跟琴在一起玩几个整天。而且元宵节一过,新年佳节就完了,各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再不能够像在新年里那样痛快地游玩了。于是大家聚在一起,在觉新的房里商量怎样度过这个晚上。大家都赞成觉新的提议:到花园里划船去。

  瑞珏本来也要去,但是海臣临时吵着要母亲陪他玩,她无法走开,就留在房里不去了。去的是觉新三弟兄和淑英三姊妹,连琴一共是七个,还加上鸣凤。鸣凤提着一个小藤篮,里面装了些酒菜。

  他们一行八个人鱼贯地进了花园,沿着那一带回廊走去。淑贞最胆小,便拉了鸣凤靠着她走。园里很静。电灯光显得黯淡,孤寂。长条的天井里露出一段月光,中间再涂上一些黑影。他们慢慢地走着,一边走一边说话,正走过花台旁边,忽然听见一声不寻常的哀叫,于是一个黑影往假山上面一纵就过去了,再一跳就到了回廊的瓦上,吓得淑贞连忙往鸣凤的身上偎,淑华惊讶地接连问:“什么东西?”

  众人都站住了。但是周围没有一点动静。觉慧顿了顿脚,也没有听见回应。他跨过栏杆,站到花台上,拾了些石子往屋顶上掷去,接连掷了两次,听见石子落在瓦上滚的声音。马上起了猫叫,接着又听见猫逃走的声音。“原来是你这个东西,”觉慧带笑地骂了一句。他又跳进回廊里来,看见淑贞胆怯地偎着鸣凤,便哂笑道:“这样胆小,不害羞!”

  “妈说花园里头有鬼,”淑贞捏着鸣凤的手,用颤抖的声音分辩道。

  “鬼?哪个见过鬼来?”觉慧笑着追问道:“五婶骗你,你就相信了。真没有用!”于是众人都笑了。

  “四妹,你既然怕鬼,为什么又要跟我们进来?”觉新在前面回过头来问。

  淑贞放开鸣凤的手,害怕地看了众人一眼,迟疑地回答道:“跟你们在一起很好耍,我舍不得不跟你们来。”

  “说得好,真是我的乖妹妹!好,让我来保护你,我在你旁边,你用不着害怕。鬼不敢来,”琴笑着说,便走过去把淑贞拉到自己的身边,又挽着她的手,同她并肩走着。

  “姜太公在此,诸神回避,”淑华接口嘲笑道。众人大声笑起来。

  他们走进竹林里,灯光全没有了。竹林本来不甚密,而且中间还留了一条羊肠小径。月光从上面直照下来。人一抬头就可以望见清明的蓝空。竹梢微微抖动,发出细微的声音,同时人又听见水淙淙地流着,但是不知道水从什么地方来,快走完竹林时才看见一道小溪横在前面。

  觉慧故意表示自己胆大,不怕鬼,所以特地留在后面,伴着鸣凤走。这时他忽然往旁边一闪,向竹丛里跑去。众人听见声音,都回过头来看,觉民便问:“三弟,你要做什么?”

  觉慧并不回答,默默地择了一根细小的观音竹,用力去拔它,拔不起来,便把它折断了,又去掉竹梢,只剩了一节,拿在手里,又在地上点了几下,满足地说:“这倒是一根好手杖,”便走回到鸣凤的身边来。

  站在旁边看他的众人都笑了。觉民笑着说:“我道你发了疯,想挖什么宝藏,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宝藏?你时时刻刻都在想宝藏!我看你《宝岛》这本戏还没有演熟,人就着迷了,”觉慧这样反唇讥笑道。

  众人又带说带笑地前进了。他们后来走进了松林,周围突然阴暗起来。月光被针似的松叶遮住,只洒下一些明亮的斑点,他们走到林中最浓密的一段,简直分辨不出路来。不过他们是走惯了的,路虽然曲折,还可以摸索地走。觉慧便走到前面去,他用竹竿探路。时时有大的声音送到众人的耳边,给他们带来一种恐怖的感觉,这是对于不可思议的黑暗和庄严的松涛的恐怖。众人怀着紧张的心情慢慢地往前走,琴让淑贞偎在自己的怀里,用手护着她。

  前面逐渐亮起来。他们突然到了湖滨。一片白亮亮的水横在前面,水面尽是月光,成了光闪闪的一片。团团的圆月在水面上浮沉,时而被微微在动荡的水波弄成椭圆形。时而人听见鱼的唼喋声。右边不远处是圆拱桥;左边远远地湖心亭和弯曲的石桥隐约看得见。

  众人立在水边,静静地望着水面。忽然一块石子落进了水里,把那一轮明月冲散了,成了一个大圈。月亮虽然很快地就恢复原样,但是水面的圈依旧留着,而且逐渐扩大以至于无。

  觉民回过头,望着站在后面微笑的觉慧说:“又是你!”“你们为什么站在这儿不动?还要等什么?那儿不是船吗?”觉慧用手指着泊在对岸桥边不远地方、拴在一株柳树干上的小船。

  “我们早看见了,还待你说,”淑华抢着回答道,便伸手到背后去把自己的辫子拉过来,一面玩弄,一面仰头望着天空的明月,放声唱起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来。

  淑华刚唱了两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就被觉民的响亮的歌声接了下去:“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接着琴和淑英也唱起来。觉新拿了他带来的一管洞箫吹着。淑英看见觉新吹箫,就从觉民的手里把笛子夺过来说:“箫声太细,还是让我吹笛子罢。”悠扬的笛声,压倒了细微的箫声,但是箫的悲泣已经渗透在空气里,还时时露出一两声来。

  觉慧慢慢地沿着湖向桥边走,他还叫鸣凤同去。他跟鸣凤谈了几句话。鸣凤简短地回答了他,便又回到淑英们那里。觉慧快走到桥头时,才发见自己是一个人,鸣凤并未跟来,于是他又转身回去。在这种幽美的环境中他已经感到烦躁了,不知道什么缘故,他总觉得他跟哥哥、妹妹们多少有点不同,他时时觉得在这个家庭的平静的表面下有一种待爆发的火山似的东西。

  一首歌唱完,笛声和箫声也住了。淑英又把笛横放在嘴边预备再吹,却被觉慧阻止了,他说:“到了船上再慢慢吹罢,何必这样着急?”众人便沿着湖滨向桥头走去,由觉慧领头,而鸣凤走在最后。他们很快地过了桥。

  他们到了草地上,觉新去把拴在柳树干上的小船解了缆,又把船靠近岸边,让众人都下去,然后自己坐到船尾,把住桨慢慢地划起来。

  船缓缓地从圆拱桥下面流过去了,向着前面宽的地方流去。鸣凤坐在船头,她解开她带来的小藤篮,把里面的卤菜和瓜子、花生米等等取出来,又取出一瓶玫瑰酒和几个小酒杯。她把这些东西一一递给淑英和淑华,由她们放在船中小圆桌上。觉民拨起酒瓶的木塞,给众人斟了酒。月光没遮拦地直照在船上,跟这些年轻人共同饮酒。

  圆拱桥已经留在后面了。它沐着月光像是披了一条纱,有点模糊,桥畔的几盏电灯在朦胧中发亮。船慢慢地在转弯,简直使人不觉得。他们把天空的圆月望了好一会儿,忽然埋下头来,才看见四围的景色变了。一面是一座峻峭的石壁,一面是一排临湖的水阁。湖心亭已经完全看得见了,正蒙着月光和灯光。

  觉慧掉头向四周望,觉得有满腹的话要吐出来,便大叫一声,声音被石壁挡住,又折了回来,分散到众人的耳里。

  “你的声音真大,”觉新笑着对觉慧说,接着他也放声唱去望另一面,水阁已经隐在矮树后边,现在看见的只是密密的矮树。

  “大哥,你过来吃酒罢,不要摇了,让船自己流去,”淑英望着觉新说。

  “坐在这儿就好,一个人坐着很宽敞,”觉新答道。于是他停止了摇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把花生米抓了几颗放在口里细嚼。船很平稳地在水面上微微动着。他嚼完了花生米又自语道:“我看不如把船靠在钓台下面罢,我要到岸上去一趟。”他说着,不等众人答话,就把船往里面靠,虽然有点吃力,但是船终于靠近了钓台。下面有石级可以通到上面去,他便下了船走上石级。不到一会儿功夫,他的头就在钓台上石栏杆前出现了,正望着他们笑。

  淑英连忙抓了一把瓜子抛上去掷觉新。但是他一转身就不见了,只听见他在上面唱京戏,声音愈来愈小,后来就听不见了。

  “今晚上可惜少一个人,”琴说着似乎感到了不满足。

  “是大嫂吗?”淑华抢着问,一面在嗑瓜子。

  琴摇了摇头。

  “我知道是梅……”觉慧还没有把话说完,就被觉民打断了。觉民看了他一眼,嗔怪地说:“小声点,你真多嘴,险些儿又给大哥听见了。”

  “他听见又有什么要紧?横竖他已经看见过她了,”觉慧不服气地分辩道。

  “大哥已经看见过梅表姐?……”淑华惊讶地问道。

  “大少爷,”鸣凤笑着在船头叫起来。众人仰起头望上面,看见觉新把头伸出来注意地听他们谈话,便都不作声了。

  觉新慢慢地走下来,又从石级走到船上,依旧在船尾坐下。他问众人道:“为什么看见我来就不说了?”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苦味。

  “我们忘记在说什么了,总之跟你没有关系,”觉民掩饰道。

  “我明明听见你们在说梅表姐,在说我,”觉新苦笑地说。他拨着船,让它慢慢地向湖心流去。

  “真的。琴姐的意思是:今晚上要是有梅表姐在这儿就更好了,”倒是觉慧口直心快,他终于说了出来,这时候船已经淌在湖心,又缓缓地向前流去了。

  “梅表姐这一辈子不会到这儿来了!”觉新望着天空叹息道,一个不小心把船弄得往右边一侧,甚至溅了水花上船。但是他马上又把船身稳住了。

  天空中现出几朵灰白的云,圆月渐渐地向着云走去。众人都望着觉新。

  “其实少的人不止是梅表姐,还有周外婆家的蕙表姐和芸表姐。从前她们来耍的时候,大姐也还在,我们多热闹。后来大姐去世了。她们离开省城也已经有三年了。光阴真快!”淑英半怀念半感慨地对觉新说。

  “你不要难过。我听见妈说,周外婆有信来,蕙表姐她们过一两年就要回省城来的,”淑华插嘴说。

  “真的?你不是在骗我?”淑英带笑地问道。过后她又侧过头对琴说:“琴姐,明天你要回去了。明晚上我们再到这儿划船,就清静多了。大家总要散的。真是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要散早点散也好,像这样惊惊惶惶,唯恐散去,结果依然免不掉一散,这才难受!”觉慧气愤地说。

  “你要知道‘树倒猢狲散’,现在树还没有倒嘞!”觉新接嘴说。

  “到底有一天会倒的,早点散了,好让各人走各人的路。”

  觉慧说了这些话,好像许多时候的怨气都发泄出来了。

  “琴姐,我不愿意散,一个人多寂寞!”坐在琴和淑英中

  间的淑贞忽然抬起头望着琴的脸求助似地、着急地说;虽然是女孩的清脆的声音,但是里面已经含了悲哀的种子了。这时候觉慧的眼前现出了红缎子绣花鞋套着的小脚,耳边响起了痛苦的悲泣。这小女孩的整个生存的悲哀有力地压迫人,使人自然地给与同情。但这同情只是暂时的,一瞬间的,因为在各人的前面都横着那个未知的将来,那个带着阴郁的样子的将来,各人都想着自己的心事,而且都为着自己的前途充满了疑惧。

  水面上忽然阴暗了,周围是一片灰色。圆月钻进了云堆里,一时透不出光来。水面静静的,只有那有规律的荡桨声打破了静夜的沉寂。

  “摇慢点,”觉新向坐在船头的鸣凤吩咐道。

  淑贞连忙往琴的身上偎,琴紧紧地抱着她。天色又开朗了,四周突然亮起来,月亮冲出了云围,把云抛在后面,直往浩大的蓝空走去。湖心亭和弯曲的石桥显明地横在前面,月光把它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好像在画图里一般。左边是梅林,花已经谢了,枯枝带着余香骄傲地立在冷月下,还投了一些横斜的影子在水面。右边是一片斜坡,稀疏地种了几株柳树,靠外筑了一个小堤,把湖水圈了一段在里面作一个小池,堤身也有一个桥洞似的小孔,以便外面的湖水流进来。“不要怕,你坐好,你看现在月亮大明了,景致多么好!”琴拍着淑贞的肩头说。

  淑贞端端正正地坐着。她望了望天空,又望四周,望众人,最后又望着琴,不大了解似地说:“琴姐,为什么要散去呢?大家天天聚在一起不好吗?”

  众人笑了,琴爱怜地轻轻拍着淑贞的肩头笑着说:“痴孩子,各人有各人的事情,怎么能够天天在一起耍呢?”

  “将来大家都要散去,你也是一样。你将来长大也要嫁人,跟着你的姑少爷去。你会整天陪伴他,你会忘记我们的,”觉新半嘲笑半感慨地说。

  做一个女子为什么就应该嫁到别人家去,抛弃了自己所爱的人去陪伴别人呢?--这个问题,淑贞曾几次偷偷地问过母亲,从不曾得到她所能够了解的答复。然而这时候听见人说起姑少爷,她不觉本能地红了脸,感到她自己也不能解释的羞愧。

  “我不嫁,我将来决不嫁人,”她直率地回答。

  “那么你要守在家里做老小姐吗?”坐在她的斜对面的觉民笑道。

  接着觉慧又抢着问了一句:“你既然决不嫁人,那么为什么又让五婶给你缠足?”

  淑贞找不出话回答。她把小嘴一噘,埋下头去,默默地用手捏了捏她的微微有点酸痛的小脚,母亲的话陡然涌上心头。的确母亲曾经对她说过,大嫂当初嫁过来因为她那双天足受人嘲笑,而且就在嫁过来的那天,大嫂刚刚进了新房坐在床沿上,就有人故意揭起她的裙子看她的大脚。这样从母亲的话里知道了大脚的不幸,又从母亲的板子下体会到小脚的幸福,挨了许多次鞭子,受了长期的痛苦,流了很多的眼泪,而且还有过一些不眠的长夜,她居然把自己的脚造成了这样的畸形的东西。然而结果她得到些什么呢?她成了母亲拿来向人夸耀的东西,同时她又成了哥哥姐姐们的嘲笑的资料。母亲所预许的赞美和光荣并没有来,而母亲所不曾料到的嘲笑和怜悯却来了。现在她刚刚上了十三岁,还是这样轻的年纪,她就做了牺牲品了。有着这双残废的脚,时时都感到酸痛,跟姐姐们比起来,自己什么也赶不上,人也因了身体的残废变得更懦弱了。唯一的替自己出气复仇的希望只是在那个出嫁的一瞬间。现在抚着这双满是伤痕的小脚,她能够再说她不愿嫁人吗?然而将来的希望也是很渺茫,很空洞的。现在似乎一切都在改变,单是这只小船里就明显地摆着四双自然发育的天脚。那么她怎么能说在那一瞬间她的复仇的希望一定会得到满足呢?

  她想到这里竟然倒在琴的身上低声哭起来。

  众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还以为淑贞舍不得分散,便带笑地劝慰她。她只顾埋着头哭,而且哭得更厉害。众人看见劝慰无效,便也不劝她了。觉民甚至说:“看你把琴姐的衣服弄脏了,”也不能够使她抬起头来。淑英于是拿起笛子横在嘴边吹起《悲秋》的调子。笛声好像在泣诉一段悲哀的5元5包微信红包接龙群,声音在水面上荡漾,落下去又浮起来,散开了又凝聚起来。

  忽然从后面升起来一声长叹。众人往船尾看,觉新抱着膝,仰望天空。船静静地在水面微微飘动,湖心亭就在前面了,显得很大,很庄严,好像里面关得有秘密一样。“怎么过了这么久还在这儿?”觉慧惊讶地问道。没有人回答他。觉新在后面拨着船,让它往右侧,从桥下流过去。桥差不多挨近了他们的头。众人本能地把身子往旁边侧,船身大大地动了一下。等到众人稳住了身子,漫天的清光洗着他们的脸,桥已经留在后面了。“怎样了?”淑贞坐定身子惊恐地问琴,琴未答话,淑华却噗嗤笑了。水面更宽了。一片白亮亮的水,没有一点波纹,只是缓缓地向前流动,在月光下显得非常光滑可爱。船在水面流着,安稳而自然,不曾激起一点风波。“你们看,湖水简直像缎子一样!”觉民望着水面出神地赞道。“今晚上月亮真好,只可惜不是秋天,未免冷一点,”琴说。“人总是不容易满足的。有了这样,又想那样,你看雾就要来了,”觉新这样说了,又吩咐鸣凤道:“鸣凤,快点摇,时间怕不早了。”湖水渐渐地在转弯,水面也渐渐地窄了,后来树木和房屋都看不见了。两边都是人工做成的山石,右边的山顶上有一间小屋从上面俯瞰下来。这一带的水流得比较急。船很快地流过去。觉新小心地摇着桨,让船转一个大弯,转到后面去了。水面还是很窄。一边是低的垣墙,一边是假山。在这271

  里天显得很高,月亮也变小了。水上已经起了淡淡的雾,一切都在朦胧中。寒气开始袭来,有的人便把杯中的余酒喝尽,或是把彼此的身子靠得紧紧的。外面送来锣鼓声,隐隐约约的,好像隔了一个世界。觉新和鸣凤用力地划着船。“四表妹,你上学的事果真决定了吗?听说你们的先生明天就来了,”琴温和地问淑贞。原来这几天来,淑华、淑贞两姊妹受到琴的鼓舞,都下了决心要继续读书,经过几次的要求,居然都得到了母亲的许可。明天教读的龙先生来了,她们便要跟觉英们一起上学。“决定了,我什么都预备好了,”淑贞毫不迟疑地答道。“这回事情想不到这么容易就成功了,”琴欣喜地说。“这有什么希奇!”觉慧抢着说,“又不要她多花一文钱。而且她看见别人的姑娘都读了书,自己的女儿不多认识几个字,又怎么好骄傲人呢?五爸向来不管这种事情,爷爷只怕你丢他的脸,在家里读书他是不会反对的。况且所读的又是‘圣贤之书’!……”说到圣贤之书几个字,他自己觉得一阵肉麻,也忍不住笑起来。经他这一说,事情简直是明如白日,用不着解释了。船已经转到了前面。水面上积着雾,白茫茫的,但是圆拱桥的侧面隐约地从雾中露出来。桥畔的电灯朦胧地立在月光里,又披上雾的纱,成了模糊的红黄色。他们已经绕着湖转了一个圈子了。船慢慢地在雾中行着。这一次雾中看月,别有一种情趣。众人只顾默默地向四周看,一会儿船便回到晚香楼下。觉新问大家要不要回去。“不早了,还是回去吃汤圆儿罢,”觉慧抢着答道。没有371

  人反对这个提议。于是觉新把船靠近了岸,依旧泊在柳树下,让众人一一上了岸,把缆拴在树上,然后跟着众人向桥头走去。在路上觉民不住地赞叹道:“我从没有像今晚上玩得这样痛快。”众人中也有同意这句话的。只是觉新心里暗暗想道:“要是有梅在,就好了。”琴也觉得“可惜少了一个梅”,她想:“几时能够让梅也到这儿来玩就好了!”他们刚刚走出花园,就遇见觉英、觉群两人气咻咻地从外面跑进来。觉英看见觉新,便兴奋地问道:“大哥,你看见号外吗?打起来了!”“什么号外?哪个打起来了?”觉新莫名其妙地说。“你自己看罢,”觉英得意地说着,就把手里捏的一张纸递过去。那是《国民公报》的“紧急号外”。“督军下令讨伐张军长了,前线已经开火,”觉新怀着紧张的心情说。20“有什么消息吗?”瑞珏脸上带着愁容,迎着进房里来的觉新问道。“情形更不好,”觉新摇摇头说,“省里的军队又打了大败471

  仗,听说张军长的军队已经到了北门外了。”他走到窗前,在藤椅上坐下去。“该不会又有巷战罢,”瑞珏惊惧地说。“哪个晓得?这要看督军肯不肯放弃地盘,”觉新焦虑地说,但是为了安慰瑞珏起见,他又加上一句:“不过我想会有和平解决的办法。”瑞珏不作声了,默默地往里屋走去。她无精打采地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把那个在梦中还带微笑的海臣望了望,用手轻轻抚摩他的玫瑰色的脸颊。在这一刻海臣对她是更可宝贵的了,好像有什么人就要把海臣给她夺去似的。她不忍离开他,痴痴地坐在他的身旁守住他,两眼望着窗户出神。外面没有响声,钟摆有规律地在摇动,“滴答”“滴答”的声音好像就在她的心上敲打一样。外屋里响起了又重又急的脚步声,显然有人慌慌张张地走进来了。瑞珏大吃一惊,连忙站起来走到外屋去。她看见觉民站在写字台前跟觉新说话。“二弟,你听见什么消息?”瑞珏立在门槛上,用惊惶而焦虑的声音问觉民。“我刚刚看见抬伤兵进城,接二连三的,不晓得有多少,”觉民激动地说:“真可怕,他们鲜血淋淋的睡在架子上,有的烂手,有的断脚,一路上滴着血,口里不住地呻吟怪叫。有一个人侧身躺着,左额离太阳穴不远突出一寸长的血肉,不住地滴着血,脸色真难看,像白纸一样。我看得清清楚楚。真可怕。……”他停了一下又解释道:“这样看来战场一定就在城外不远的地方。要是再打个败仗,巷战一定免不掉了。”571

  “我们这儿不要紧吗?”瑞珏着急地问。“也许不要紧,但愿败兵不要像前次那样四处放火就好了,”觉民答道。“想不到刚刚安静地过了两三年,又遇到这样的事情。人家总不让你安静!这种生活有什么意思?”这些时候不说话的觉新忽然立起来,烦躁地说了上面的话,就往外面走了。觉民和瑞珏还留在房内。接着觉慧和淑华走了进来。“又有把戏看了,”觉慧的响亮的声音,打破了房里难堪的静寂。“三弟,你不害怕?看你的样子倒高兴,”觉民看了觉慧一眼,苦恼地说。“怕什么?日子过得太安静了,索性让他们演一回全武行,热闹热闹。不过明天学堂大概要停课了,”觉慧不在意地说。“三弟,你这样胆大!”瑞珏惊疑地看着觉慧。“这个把戏看得多了,就是胆小的人也会变大胆的。说老实话,他们打了好多年,我还是一个我,又害怕什么?”觉慧的话并不能够驱散别人的恐怖。鸣凤恰恰在这时候揭起门帘进来请他们去吃午饭。“我不想吃,”瑞珏第一个懒洋洋地说。“我也不要吃,”淑华接着说。“你们真没有用!这样胆小!听见一点儿消息就连饭也不想吃了!”觉慧嘲笑地说,第一个走出去。吃过午饭,还不到六点钟,觉新、觉民、觉慧三个人在周氏房里谈了一阵,便一道出去,打算到大街上去打听消息。671

  他们走到大门口,两扇门紧紧关着,而且上了杠子,大门内阴暗得很。看门的李老头告诉他们:外面已经断绝交通了。他们三个人转身回去,一面谈论着两方军队的优劣。“今晚上准备听枪声罢,”他们在二门口遇见克定,听到了这句话。克定又关心地嘱咐他们:“今晚上睡觉,大家要小心点,要互相照应啊!”这个晚上公馆里比往常清静多了,每个人都害怕大声说话,连走路也把脚步放轻了些。只要有一点响动,大家的心就会怦怦地跳动。厨房里早早灭了火,谁也不想“消夜”吃点心了。女眷们把紧要的东西都包扎起来,藏在地窖里面,或者藏在身边。每一房里,夫妇儿女们相对望着,带着疲倦的眼和恐怖的心,来挨这个漫漫的长夜。克明带着紧张的表情,走到每个房间的门口传达老太爷的话,要大家随时小心,最好睡觉时候不要脱衣服,以便在出事情时容易逃走。这样一来,恐怖的空气更浓了,好像真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灾祸就要到来一般。觉慧的心情也有点改变了。“逃,逃到什么地方去呢?”他开始觉得事情并不是好玩的了。他的眼前马上现出了一幅图画:一颗枪弹落在街心,在石板上碰了一下,飞起来,钻进了那个站在石缸旁边的仆人的身体,他用手按着伤口,尖锐地叫了一声,便倒在地上,身子搐动了一下,就死了,地上剩了一滩血。这是他亲眼看见的,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年多,但是,它至今还明显地印在他的脑子里。他也是一个正在生活的人,他眼前的人也都跟他一样地有血有肉。他想起那幅图画,想起那个可怕的结局,他不771

  能不起一种不舒服、甚至恐怖的感觉。电灯光刺痛他的眼睛。“这灯光!”他烦躁地说,他希望灯光马上灭掉,让自己完全埋葬在黑暗里面。在十点钟光景,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它的余音在空中荡漾了一会儿。“开火了,”觉民把俯在桌上的头抬起来,带着苍白的脸和失神的眼睛,悄然对觉慧说。于是接连地起了三四响枪声。“照这样看来,情形还不太严重,大约守城的兵士放枪来吓人罢了,”觉慧勉强用平静的声音解释道。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枪声大作,接连地响了若干下,又停止了。过了短时间,枪声又响起来,这一次非常密,像一阵急雨。时时有枪子在屋顶上飞过,“嗤嗤”地响着,一会儿这里的瓦破了,一会儿那里的瓦又落了。海臣在隔壁房里哭起来。外面又起了凄惨的唤人的声音。“完了,完了!”瑞珏在隔壁房里叹息道。海臣的哭声刚停止,老太爷却在上房里大声咳嗽了。“轰”,一个异样的雷声把空气震动了,接着又是一片“哗啦”、“哗啦”的声音,好像无数粒铁沙从天空中撒下来,整个房屋都因此动摇了。“炮,放开花炮了,”瑞珏在隔壁说,声音低而且在颤动。“轰”,“哗啦”,“哗啦”,……大炮接连放了三次,到了第三次的时候,公馆后面发出一阵大的响声,好像墙坍了似的,房屋震动了好一会儿。“完了!他们用这样的大炮打。我们死定了!我去看看后871

  面什么东西挨了炮弹,好像墙坍了似的。不晓得三爸他们怎样了?”觉新在隔壁跺脚说。“你不要出去,外面更危险。你去不得!”瑞珏差不多带了哭声来阻止他。觉新长叹了一声,便说:“如今我们三个人都在一起,倘若一个炮弹飞来,大家都完了。”“枪炮是没有眼睛的。出去是死,不出去也是死,大家死在一起也好些。”瑞珏抽泣地说。海臣又大声哭起来。同时大炮也在响了。“这样叫我怎么过得下去!要死就索性痛快地死罢,”这是觉新的声音,是悲惨,是绝望,是恐怖的呼号。觉慧在隔壁不能够再听下去,他用双手紧紧地蒙住耳朵。一阵尖锐的、凄惨的叫声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好像故意在绞痛这些人的脆弱的心。电灯突然灭了。整个公馆立刻成了黑暗世界。“点灯!”差不多成了普遍的叫声。每间屋子里都起了骚动。觉民弟兄一声不响,也不去点灯。觉慧挺直地躺在床上,觉民坐在桌子旁边,他们连动也不动一下。炮声暂时停止了,枪声还是密密麻麻地响,忽然一片人声从远处传来,呼叫声,喊杀声,响成了一片。是欢呼?是惊号?是哀叫?人分辨不清楚,但是它却给人带来一幕恐怖的景象:一阵冲锋过后,只见火星闪耀,发亮的枪刺向跳跃的人的血肉的身体刺进去,随着刺刀冒出了腥血。许多活泼的人倒下来,立刻变成了破头断足的尸体。其余的人疯任地乱叫,像渴血的猛兽那样,四处寻找它的牺牲品。……971

  在这里,在这个公馆里,只有黑暗,恐怖与期待。但是在域外,在田坎上,山坡上,却有许多人拿生命作儿戏,他们在激斗,挣扎,死亡。这思想不断地折磨着觉民弟兄,甚至在黑暗中他们也不能够安静地过一会儿,在他们的眼前还有红的、白的影子在晃动。“这个可怕的时代!”觉新在隔壁房里长叹了一声,苦恼地说,在觉民弟兄的心上引起了同情的响应。“还有什么法子吗?我们快想个办法罢!”瑞珏绝望地哀声叫起来。“珏,你还是去睡一会儿罢,我看你也很疲倦,”觉新关心地安慰道。“这种时候怎么能够闭眼睛?大炮子随时都会落下来的,”瑞珏呜咽地答道。“珏,你不要伤心。要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好看各人的命了,你一定要睡才好,”觉新勉强做出安静的样子再劝道。在隔壁房间里觉民把火柴擦燃,点了灯。一点豆大的暗淡的灯光无力地摇晃着,只照亮了这个房间的小部分。觉民把失神的眼光定在觉慧的苍白的脸上,惊讶地说:“怎么?你的脸色这样难看!”觉慧躺在床上动也不动一下,悄然地回答道:“你还不是一样!”于是两个人对望着,再找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枪弹不停地在屋顶上乱落,大炮在空中怒吼,房屋被震撼得轧轧地响。海臣又哭起来。“这样等下去是没有办法的,我说非睡不可,”觉慧毅然081

  地站起来,解开了纽扣。“要睡也好,不过不必脱衣服,”觉民阻止觉慧道,可是觉慧已经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去了。觉慧拿棉被蒙着头,果然枪炮声就渐渐地模糊起来。第二天是一个晴天,太阳带着新的光明升起来,照见这个公馆依然无恙,只是有几处地方堆了一些瓦片,还有炮弹碎片和枪子。屋顶上有几堆碎瓦,左厢房的屋脊打落了一角。然而枪炮声已经绝迹了。大清早觉民弟兄到他们的继母的房间去,看见三婶张氏和淑英也在那里,她们头发蓬松,面带倦容。地板上铺了厚毡子,屋里的东西很凌乱,四张方桌并排地放在屋中央。据说昨天晚上周氏、淑华她们就睡在桌子下面,用棉被把四面围得紧紧的,不透一点风,以为这样便可以躲避枪弹了。继母又告诉他们:昨天晚上三婶和淑英也睡在这里,她们屋后的天井里落了一个炮弹把墙打坏了一个角,所以她们马上搬了出来。觉人也睡在这里。现在袁奶妈抱着他到外面玩去了。“大概三点钟光景,好像有一颗炮子飞过你们屋顶,打中了你们的屋脊,接着瓦打破了一大堆。少奶奶哭着抱了海儿奔到上房来。我害怕你们房里中了炮子,拚命喊你们,又不见答应。外面枪子密得很,没有一个人敢出去看你们。后来鸣凤出去看了,你们的房门关得紧紧的,房间没有损伤。我们才晓得你们没有出事,便放了心。今晚上你们千万不可再睡得像那个样子,应该随时提防啊。”周氏说话,调子本来很快,她接连地说下去没有一点顿挫,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话从她的口里出来,就像珠子从光滑的石头上滚落下去,一直到底,滚个不停。

  “我索来在梦里很容易惊醒。不晓得怎样,昨晚上居然睡得那么香,外面闹得那么厉害,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觉民笑着对他的继母解释道。

  觉新同克明从外面进来。

  “现在不要紧了吗?”周氏看见他们的平静的脸,更放心了便问道。

  “大概没有事了,”克明笑着回答,依旧是他的稳重的语调。“今天外面通行无阻,附近不见一个兵。街上也很清静,没有惊慌的现象。据说敌军昨晚上占领了兵工厂,省方托英国领事出来调停,督军答应下野。以后大概不会再有战事了。大家空受了一晚上的虚惊。”接着他又对他的妻子张氏说:“你现在可以回屋休息了,昨晚上累了一晚,看你样子也很疲倦。……”过后他又客气地对周氏说:“嫂嫂现在也休息一下罢,昨晚上把嫂嫂打扰了。”

  他们交谈了几句话,克明便带着他的妻女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觉新弟兄还留在房里跟周氏谈了些闲话。

  这一天平静地过去了。“大概再不会有战事了,”大家都这样想。然而到了太阳往下落的时候,情形突然改变了。

  这时全家的人除了老太爷外全坐在院子里,闲谈昨夜的事情。忽然袁成气咻咻地跑进来说:“太太,三老爷,姑太太来了。”接着从侧门里走进了张太太,后面跟的是琴和另一个年轻女子。她们都穿着家常衣服,而且没有系裙子。虽然这三个女人的脸上有着不同的表情,但是她们都带了一点张惶的样子,好像遭遇了非常的变故一样。

  众人起身欢迎她们,跟她们一一招呼过了。大家正待说话,忽然晴空响起一个霹雳。众人瞥见一团火光在空中飞过,接着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似的,接连地起了几次“哗啦”、“哗啦”的声音。众人连忙往堂屋里乱跑。

  大炮接连放了四五次,才稍微休息片刻。枪弹的声音又响了。这个声音是从城外东北角上来的,像一阵骤雨那样地密。机关枪接着响起来。声音突然变得更急了,好像千军万马狂奔一般。于是城上架着的大炮开始放起来。这一次不比昨夜,声音更近,而且是十几尊大炮同时开放,窗户、板壁“擦擦”地响,连土地也摇动了。

  众人躲在堂屋里不敢说一句话,脸色都变青了,彼此茫然地望着。

  谁都感觉到那个不可抗拒的恐怖,都明白自己是逼近生命的边沿了。众人静静地等候着,没有呻吟,没有哀号,没有挣扎。不管觉新跟梅见了面,不管梅经过了几年的风波以后又到这个公馆来,都不曾给众人带来一种新的感觉。那个不断地在空中飞翔的死的恐怖把一切别的感觉都赶走了。

  天色渐渐模糊起来,炮声暂时停止了,枪声还是跟先前一样地密。“这一夜怎样度过?”这个思想开始折磨众人。就在这时候在很近的地方起了一个绝大的响声,墙壁马上剧烈地震动,声音散开来,余音如爆竹勃发,又夹杂着石碎瓦落的声音。

  “完了,完了!”周氏脸色惨白地站起来,用颤抖的声音说,她打算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她正要揭门帘,却遇着鸣凤从里面跑出来,几乎把她撞倒在地上。

  “什么事?什么事?”许多声音一齐问道。

  鸣凤脸无人色,口里喘着气,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老太爷也揭了门帘从他的房里出来,陈姨太跟在后面。众人全立起来。

  “怎样了?”他接连地问。

  “我在三小姐房里……一个大炮子落下来……把屋檐打穿了一个洞……窗子上的玻璃也震破了。……窗外全是烟……我就跑出来了……”鸣凤吓得结结巴巴的,好久才说出了这些话。

  “这样子是不行的,大家聚在一处,一两个炮子来,全家都完了。要想个办法才好,”老太爷惊恐地说着又咳起嗽来。“我看只有走的办法,还是大家散开,各房往各房的亲戚家去躲避一下,择几个安全的地方去。爹可以到唐家去,那儿很安全,”克明提议说。

  “东门一带是没法去的了,也许南门和西门安全点,”张太太说,她是从东门逃出来的,她的房屋被军队占据了,当时梅正在张家玩,本来要回家去,但是那一带的交通已经断绝,她只得跟着琴逃到高家来。

  张太太的话还没有说完,屋顶上又起了一个大响声。众人知道又是一个炮弹飞过去了。接着又是炸裂的声音,这一次比较远一点,一定落在隔壁公馆里去了。

  大家连忙往外面奔,刚走到大厅上,仆人们便过来阻止说,大门上了锁,街上放满了步哨,交通已经断绝了。

  大家只得退回来。如今没有别的躲避炮弹的办法了,他们便依照觉新的提议到花园里去。

  他们进了花园,似乎走入了另一个世界。虽然枪弹和大炮的声音还在人们的耳边响,但是周围的一切都足以使人忘记自己是处在恐怖的环境里。到处都是绿色的草和红白色的花。到处都显露着生机。满园子都披着黄昏的面纱,更加上一层神秘的颜色。虽然这时候众人都怀着紧张的心情无心注意到景色上面,然而园里的一花一草,一木一石,都显然地立在那里,逃不过众人的眼睛。

  众人走出松林,到了湖滨。湖水带着浅蓝色,半天红霞映在水面,给它染上一层蔷薇色。但是水上已经笼罩了暮霭。众人并不去细看,就沿着湖滨傍着松林往水阁走去。

  松林走尽,便是水阁。他们转一个小弯走到水阁的正门前。一丛丛的观音竹覆盖着暗灰色的屋瓦。门前土地上几株玉兰正开出满树的白花,一阵香气往人的鼻端送来。

  克明打开了门,让老太爷先进去,其余的人也陆续进去了。苏福把煤油挂灯点燃。老太爷疲倦地躺在璜床上,其余的人分别在椅子和凳子上坐下来。这个水阁一排共是三大间房屋,这是中间的一间。接着又来了几个仆人和女佣,他们连忙把旁边两间屋子收拾作临时住房,一间给男主人住,另一间给女主人住。这一切因为人手众多的缘故,很快地就布置好了。

  这时炮声已经停止,枪弹声也由密而稀而暂时停止了。人推开临湖的窗,正看见一片清凉的水。一弯新月高高地挂在天空,在水面上投下淡淡的银光,增加了水上的凉意。对面的晚香楼冷清清地耸立在银光下面,楼前是一片雪白的花朵。还有山、石壁、桃树、柳树,各有各的颜色和形态,在银白的月光下,似乎都含着一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个地方我还是五年前来过,”梅这许久都因为思念困居在家中的母亲和弟弟感到苦恼,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色暂时分了心,她倚窗眺望对岸的晚香楼,好像要在那里寻找什么东西似的,过了一些时候,她又把眼光移到湖边的柳树上,悲叹地说了上面的一句话。这是对琴说的,琴立在她的身旁,默默地望着天空。天空里正堆着一层一层的云片,恰似一匹一匹的白浪。月亮慢慢地在云层中航行。琴埋下头看梅,梅指着湖畔的柳树说:“这垂柳丝丝也曾绾住我的心。……如今……又是一年春了。”

  “梅姐,我告诉你,”琴并不回答梅的话,她想起了另一件事情,便欣喜地拉着梅的袖子说,“今年元宵节晚上,我们在这儿划船,我们都想几时能够把你请到这儿来大家一道玩,多好。你现在果然来了。……”

  梅掉过头去看琴,她的脸上并没有喜色,眼里反而闪着泪光,她捏住琴的一只手,说:“琴妹,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其实我到这儿来又有什么好处?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眼前的风景固然跟旧时一样,只是这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哪一样不给我唤起一段痛苦的回忆?我纵然心如死灰,也难把5元5包微信红包接龙群轻易忘记。”

  琴吃惊地望了梅一眼,又偷偷地看一下后面的人,知道还没有人听见梅的话,便把头送过去,在梅的耳边说:“梅姐,你怎么在这儿说这种话?你不怕她们听见?其实5元5包微信红包接龙群也不难忘记,你何必这样自寻苦恼!”

  琴刚说到这里,忽然听见身后起了脚步声,她回过头去,正看见瑞珏牵了海臣走过来。

  “你们两个悄悄地在这儿讲什么私房话?”瑞珏带笑地说。

  梅转过身子,她微微红了脸,一时答不出话来,却让琴接口说了去。琴含笑说:“大表嫂,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批评你这样那样。”这时候梅也笑了,她连忙分辩道:“大表嫂,你不要相信她的话。”

  “梅表妹,我怎敢跟琴妹相比啊?她书读得多,又在进新学堂,相貌又好,又有胆量……”

  “还有呢?”琴故意庄重地问。

  “还有……多得很!”瑞珏也忍不住笑了。她走到她们的面前,换了话题对梅说:“梅表妹,我好久就想跟你见面,我常常听见他们说起你,又听说你到外州县去了,后来又听说你回省城来了,总没有机会见到你,我只怪自己没有福气。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的?真是想不到的喜事。……我们好像从前在什么地方见过。”

  “不会的,我还没有这个福气!”梅说着抿嘴笑了,但是她马上又收敛了笑容温和地加上一句:“不过现在的大表嫂比照片上的更丰满些。”她不等瑞珏答话又拿起海臣的小手问道:“这就是海儿吗?”

  瑞珏含笑答道:“是,”一面埋下头对海臣说:“海儿,快喊表娘娘。"

  海臣用他的小眼睛望了望梅,毫不迟疑地叫了两声。

  梅温和地对海臣笑了笑,俯下身子把他抱起来,抚摩着他的面颊说:“他很像大表哥,尤其是这对亮眼睛。”她又问:

  “今年几岁了?”

  “还不到四岁,已经有五个年头了。”瑞珏代答道。

  梅把海臣的脸靠近自己的面颊,又在他的颊上吻了几下,接连说着“真乖”,才放他下来,把他送到瑞珏的面前说:“大表嫂,你真幸福,你有这样一个宁馨儿。”她的声音有点改变了。

  琴连忙用话来岔开。她们三个人畅快地谈着。瑞珏忽然觉得自己很喜欢梅,虽然她跟梅就只谈过这一次的话。

  这个晚上大家睡得很早。克明和觉新依旧回到外面去睡,以便照料一切。觉民弟兄也睡在外面。他们觉得跟祖父同睡在一间屋里并不舒服,还是到外面自己房里去睡比较自由些。他们有了几次的经验,胆子也大多了。
?

版权作品,未经《看盟》书面授权,严禁转载,违者将被追究法律责任。

我要投稿
散文投稿 - 诗歌投稿(看盟期待您的每一篇作品)[ 投稿指南 ]
猜你喜欢
深度阅读
如果您有更多好的建议,请与我们联系: E-mail: